萧南听闻此消息后，眉目隐隐一提，心里暗暗夸着赵云琛这回办事倒是拖泥不带水，甚是果断！

“好端端的怎么就自缢了呢？”萧坚自言自语着，然后对着承恩公公问道，“承恩，刚刚来报的那名守卫呢？让他进来，朕要亲自过问！”

承恩公公面色难堪道:“老奴怕他打扰陛下休息，就让他走了。要不，老奴现在派人去把他追回来？”

不等萧坚点头，萧南主动请示道:“父皇，您今日因三哥三嫂的事情已经心力交瘁，韩大夫是儿臣带进宫的，他的事就交给儿臣来办吧！”

萧坚眯起眼睛看着萧南，颇有微词道:“是啊！韩大夫是你带进宫里的，今日在宏王府，皇后下令要处决韩大夫的时候，你就迫不及待的为他求情，他现在死在牢里了，你却又如此冷静，脸上毫无惊讶之色！南儿，朕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是因为朕老了吗？”

“父皇不老，父皇只不过是太劳累罢了！”萧南面色沉静，徐徐而道，“儿臣之所以对韩大夫的死无动于衷，是因为这一切都在儿臣的预料之中。韩大夫在民间享有活菩萨的美誉，可见他的医术高明，然而，他这次却没有救活三哥，活菩萨转眼间变成了夺命杀手，这对一个严苛完美的医者来说无疑是致命一击！他的心里必然是自责又遗憾，再被关进阴暗潮湿的死牢里，岂不更是心灰意冷！一旦进入这死牢，谁还能轻易的活着出去呢？绝望至极的他，自然就一心想死了！”

“南儿，你这探测人心的本事真是不简单啊！”萧坚对着儿子萧南长声一叹，表面上在夸萧南，实则在讽刺，嘴里哼哼两声，又对萧南质疑道，“可是，朕倒觉得那个韩大夫是个惜命之人，他不是还有一个天大的秘密要告诉朕吗？他若想死，又怎么会以此秘密来保命呢？他这么快就死在了牢里，会不会是因为这个秘密泄露了而被杀人灭口了呢？”

萧坚咄咄逼人的目光并未吓到萧南，他遇事总是这样沉着冷静，临危不乱，只见他嘴角轻轻一笑，不急不慌的对萧坚反问道:“死牢守卫深严，谁那么大胆敢闯进去杀人？再说了，韩绍云不过是一个民间大夫，手里又怎会握有天大的秘密呢？信口雌黄罢了！”

萧南说着就故意转向旁边的大将军李征问道:“大将军你认为呢？你是相信韩大夫呢还是相信本王呢？”

李征明显听出萧南是在故意给自己施压，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回道:“虽然韩大夫到将军府为内人看过几次病，但老臣与韩大夫并不相熟，所以，老臣自然是相信宸王殿下！”

话毕，李征又拱手对着萧坚劝道:“陛下，宸王殿下说的对，您现在忧思过度需要休息，韩大夫的事就交给宸王殿下去办吧。”

萧坚细细盯着两人，隐约间察觉了一些，揪着眉头道:“罢了！朕现在头疼，南儿，韩大夫的事就交给你处理吧！”

萧南领命道:“诺！儿臣现在就去处理！”

萧坚不忘嘱咐道:“南儿，韩大夫虽没有救活恒儿，但看在他曾经救过那么多灾民和穷苦百姓的份上，就把他好好安葬了吧！”

“父皇放心，儿臣明白。”萧南点头应道，接着又沉思道，“不过，韩大夫就这样不明不白自缢于牢中，上京城的那些穷苦百姓很可能为韩大夫申冤，所以儿臣认为此事不宜声张，应当暗中处理。”

萧坚目不斜视的盯着萧南说道:“还是你考虑周全，就按你说的办吧！”

萧南点点头，然后对大将军李征拜托道:“今夜就有劳大将军在此陪护父皇了！”

李征脸色沉郁，淡淡回道:“守护陛下是老臣的职责，宸王殿下就安心忙去吧！”

接着，萧南默默退下，萧南刚走，皇帝萧坚就长长吐了一口气，对着承恩公公命令道:“承恩，朕有将军陪着，你退下吧！”

“诺！”承恩公公应道，然后对大将军李征恭敬道，“有劳将军了，老奴就在殿外候着，有什么事将军尽管吩咐！”

待承恩公公退下后，萧坚转头盯着大将军李征，面色严肃的问道:“将军，你何时也学会站队了？”

大将军李征愣了一下，不敢正视萧坚的眼睛，低下头说道:“陛下，老臣不敢！老臣誓死忠于陛下！”

萧坚呵呵一笑，语气沉重道:“朕本以为，三皇子生性残暴，不是大器之才，这才下决心把六皇子接回宫里。不成想，这是引狼入室啊！六皇子表面乖顺，实则深不可测！这短短三月，他在朝廷翻云覆雨，足见他野心勃勃，他一旦当上了东宫太子，朕的龙位恐不保矣！天下帝王最怕的事，莫过于老了老了，最终被自己的儿子给逼死！”

“陛下！”李征砰然一声跪在了萧坚的床跟前，哭腔道，“宸王殿下能有今天，全靠陛下支持他，他野心再大，他也不敢逼宫啊！陛下是天子，陛下若是反悔，大可以对宸王削权减势！万万不可心灰意冷啊！”

萧坚听罢动了动身，颤抖着双手把李征扶了起来，说道:“将军莫哭，快快起来！”

大将军李征站起身来抹了一把泪，重新坐在了萧坚的跟前。

“瞧瞧你这个抹眼泪的样子，跟个老小孩一样！”萧坚取笑道，然后闷叹一声，又说道，“你刚刚说对宸王削权减势，他的羽翼已丰，谈何容易啊！更何况，朕的儿子本来就不多，恒儿死了，就只有南儿能担当重任，朕曾经又愧对兰妃，朕不立南儿当太子又还能立谁呢？朕总不能让断了腿的墨儿来当这个太子吧！”

“这也倒是！论才智论人脉，不问世事的宁王殿下确实比不过宸王啊！”李征愁眉苦脸道。

萧坚双眼深陷，沉默了片刻哀声叹道:“还有三日就是除夕夜了，朕原本想，南儿从西蜀回来了，今年这个春节一定要办得热热闹闹，可现在，恒儿和凌雨一起走了，皇后为此病了，朕的身体也垮了，这个春节还怎么过啊！”

李征听罢，握紧萧坚的手，安慰道:“陛下若是不嫌老臣碍眼，老臣愿意陪陛下一起过这个春节！”

萧坚颇为感动，垂着脑袋忍不住嘤嘤的哭了起来，也只有在大将军李征面前，这个君临天下的男人才会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看着萧坚痛苦的样子，李征的心里既难受又自责，萧坚如此信任他，他却为了三娘欺君了二十年！事到如今，他为了保住整个将军府，不得不委曲求全的站在宸王萧南这边，他真的选择对了吗？他犹豫着要不要对萧坚坦白一切，或许萧坚不会怪罪他呢？不行！这可不是寻常的小事，万万不可拿全家性命来作赌注！李征思来想去，到底是只字未提三娘的事！

且说萧南离开紫宸殿后，就急步赶往死牢，走到半途就遇到了赵云琛，两人行至一暗角，只听赵云琛对萧南小声问道:“殿下，陛下听到韩大夫的死讯后反应如何？咱们能蒙骗过去吗？”

萧南昂首挺立道:“一切都在本王的掌握中，父皇已经把韩大夫的事全权交给本王处理了！”

“殿下果然厉害！”赵云琛对着萧南竖起大拇指，转头一想，又道，“那韩大夫的尸体如何处理？”

萧南眉头紧蹙，面带忧伤道:“他好歹是一位救苦救难的好大夫，找个有山有水的好地方把他埋了吧！他是北朔人，就让他的墓碑朝着北朔的方向吧！这样，他就能一直望着家乡了！”

赵云琛点了点头，满腹疑惑道:“殿下，恕云琛冒昧的问一句，韩大夫虽然是北朔人，但他的的确确是个好人，你为何非杀他不可？”

萧南剑眉一提，对赵云琛说道:“本王知道他是一个好人，本王也不想让他死！只可惜，他知道的太多了，他若不死，他必然会把那个惊天秘密告知于父皇，到时，将军府可就真的难逃厄运了！”

“将军府？”赵云琛眉头一皱，不明就里道，“这与将军府有何关系？韩大夫口中的惊天秘密到底是什么？之前我们也弄清楚了，他是子陌前辈的师兄，他不会是想把三娘的事给抖落出来吧？”

萧南摇了摇头，定睛看着赵云琛，半响才说:“他口中的惊天秘密比三娘的事还要致命！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去办事吧，回府后本王再慢慢说与你听！切记，韩大夫的事不宜声张，一切暗中处理！”

“诺！”赵云琛点头应道。

萧南双手背后，对赵云琛吩咐道:“好了，你去忙吧，本王现在要去一趟宏王府。”

“这么晚了殿下还是回府歇息吧，宏王府里哀声一片，殿下还是不要过去了。”赵云琛关心道。

萧南不听，说道:“韩大夫的药箱还落在宏王府呢，本王得把它收起来。”

赵云琛一头雾水道:“殿下要那个破药箱干嘛？”

萧南双目一凝，说道:“宫中人多嘴杂，那药箱上的洛阳花可不是一朵凡花啊！除此之外，留着这药箱说不定还有大用！”

萧南说完就要走，赵云琛赶紧拦住了路，对萧南劝道:“殿下想要那个药箱，云琛帮你去取便是，殿下还是回府歇息吧！明日是宏王殿下和宏王妃的丧礼，可有得累！”

“无碍！”萧南拒绝道，“本王今夜无眠，正好去跟三哥三嫂道个别！”

赵云琛阻止不了，一时着急，脱口而出道:“可是扬武将军和阿丑姑娘正在宏王府守灵呢！我见凌风大哥从西北回来后有些反常，他大概是知道死士的事情了。加上宏王妃今日又拿着殿下的配剑自行了断，凌风大哥现在肯定难过至极，殿下实在是不适合与他碰面！”

萧南听罢，脸色沉郁，抬头望着静默的雪花，说道:“是敌是友，总要做个了结，总不能躲一辈子吧！本王若不是为了他，又怎会杀了韩大夫！还有阿丑，本王已经好多天没有见到她了，甚是想念啊！之前本王还答应要带她进宫面见父皇呢。”

言毕，萧南不理赵云琛，自顾自的离开了。

赵云琛也不再阻止，他有些糊涂，萧南杀韩大夫与李凌风又有什么关系呢？望着萧南雪夜下的背影，赵云琛轻叹一声，孤独莫过于帝王家啊！他的阿南哥，他的至亲伴友，已经越走越远，再也不是曾经那个白衣少年了！

雪夜沉沉，宏王府的哀泣声渐渐消停，灵堂前，就剩下李凌风和李阿丑两人。原来是李凌风把哭丧的人都遣散了，不仅仅是因为他体恤下人，更多的是因为他听不得这样的哀泣声。

死寂的丧房里，李凌风和阿丑不知困倦的跪在灵堂前焚纸上香。这时，萧南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不用回头，李凌风便知来者何人。

阿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正欲回头，却被李凌风一把按住，疼得阿丑哎呀一声。

萧南见状，立刻大步上前把阿丑拉进自己的怀里，对李凌风斥责道:“大哥，你刚刚弄疼阿丑了！你心中有火就冲本王来，何必拿阿丑撒气！”

李凌风突的一下站起身来，把阿丑从萧南的怀里拉了回来，表情冷漠道:“殿下怎么来了，末将若是殿下，今夜是肯定不会来这宏王府的！”

萧南知道李凌风在气头上，不想与其争论，默默走到宏王和宏王妃的灵前，诚心诚意的上了一炷香。

阿丑挣开李凌风的手，走到萧南的跟前，问道:“殿下，我听说凌雨姐姐是拔了殿下的剑破腹而亡的，是真的吗？”

萧南脸上一怔，没有作声，他转头见阿丑冻得脸色发白，于是解下自己的披风为阿丑披上。

阿丑面色忧伤的望着萧南，紧追不放道:“殿下为何不回答阿丑的问题？殿下功夫那么好，当时为何不阻止凌雨姐姐？她还怀着孩子呢，一尸两命多惨哪！”

萧南睫毛微闪，瞟了一眼李凌风，对阿丑说道:“三嫂速度太快，岂是能够阻止的？谁又会料到三嫂会寻死呢？阿丑，本王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今晚本王不回去了，就在这里陪着你一起为三哥三嫂守灵好不好？”

不等阿丑答应，李凌风拒绝了萧南的好意:“夜已深，殿下还是回宸王府好生歇息吧！这里有末将和小妹守着足矣！”

萧南自然不肯，对李凌风冷声反驳道:“大哥满身是伤，该好生歇息的是大哥才对！”

李凌风不甘示弱道:“都是些皮肉伤，小妹已经帮我上了药，没几日便好了！”

夹在两人中间的阿丑忍不住插话道:“皮开肉绽倒也的确是皮肉伤！明明伤得那么重，还嘴硬！跟某些人一样，真不知道你们硬撑给谁看！”

萧南微微蹙额，盯着阿丑，好像在说:没有本王的允许，你这个蠢女人怎能轻易碰触其他男人的身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阿丑被萧南盯得心发慌，故意躲开萧南，继续跪在了灵堂前。

萧南把目光转移到李凌风的身上，诚心叫道:“大哥，本王今夜来此不是为了跟你吵架的，有些事情并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样！”

李凌风冷着脸说道:“末将岂敢跟殿下争论，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末将只能从命！”

阿丑见情况不对，冲着两人叫道:“你们还站在那里干什么？既然是诚心来守灵的，还不赶紧过来添纸上香！”

萧南和李凌风冷眼相视，介于阿丑在此，有些话不好说，暂且放下一切，静下心为宏王和宏王妃守灵。

面对宏王和宏王妃的灵堂，萧南内心复杂，若不是为了陪阿丑，他是绝不会守在这里自寻痛苦的！这凄凄沉沉的夜，实在是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