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灯光暖暖地洒落在房里，温馨安宁，远处隐隐传来的呼啸风声，又平添了一份静谧。

容净昏睡了十日才醒，醒来是颇有一种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的大梦一场之感。

红绡推门进时正巧看见她懵懂神态，眼角湿了一片，“小姐，您终于醒了！真是菩萨保佑！”

容净闻声去看她，怔了许久苍白的嘴唇才慢慢翘起一个小弧度，露出浅浅笑容来，一字一句重复了红绡说的最后四个字，“菩萨保佑……”

等开了口她发现自己嗓子沙哑极了，发出的声音简直像是老牛拉破车。

红绡忙不迭上前扶她坐起，有在她身后垫上软枕，“小姐，您坐一会，我去烧热水泡茶给您润口。”

容净嘴里发干苦涩，只缓缓点头表示知道了。

红绡踏出门后，她四下张望一番，此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容府的闺房。

容净自己摸索着披上衣服，下了床去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人脑门前用绷带打了一个结。

她慢吞吞伸手去碰后脑勺，摸到了宽宽的一圈绷带，又轻轻晃了晃脑袋，没有什么疼痛感。

容净又盯了盯镜子，心说自己脑袋应该没有大碍吧？

红绡端着茶水进来，就看见自家小姐愣愣瞌瞌的状态，心里不由一跳。

“小姐。”她放下茶水，去扶容净到桌子边坐下，“喝口茶吧。”

容净颔首，探手端起天青釉色茶杯。

红绡在旁边看着只觉得有些诡异——小姐的动作一如既往赏心悦目，可是……好像太慢了些。

方才小姐拿茶杯的时间同从前的她喝完一杯茶的时间居然相仿。

茶水是先前存货，山楂片加了糖块，酸甜开胃。小姐喝一次要称赞一次，这次却只是慢悠悠品味，不发一言。

红绡定定神，半试探着问：“您饿不饿？我去小厨房叫他们做的吃食？”

她问完后，容净还在不紧不慢专注地小口饮茶，直到茶水见了底，她才抬起头轻声应答。

红绡见状心神不宁，连去小厨房吩咐都顾不上噔噔噔跑去找蓝秀拿主意。

“蓝秀！蓝秀！”她火急火燎地跑进蓝秀房间，“小姐不好了！”

蓝秀正坐在桌边核对瑶华阁这个月的出支账簿，闻言当即腿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红绡吓了一跳，连忙搀扶她问：“你怎么了？”

蓝秀定定神，眼泪顷刻涌出，“你扶我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来！”

说完见红绡还愣着不动，便拍门而出要自己去寻大夫来。

红绡追出去，困惑不已，“请大夫来干什么？”

“你不是说小姐不好了吗？”蓝秀说。

红绡意识到她误会了，连连摆手解释道：“小姐没有不好，她刚刚已经醒了。”

“那你混说什么！”蓝秀脸色一变，杏眼圆瞪，“早晚我要小姐好好教训你这张嘴！”

红绡一缩脖子，嗫嚅道：“小姐虽然醒了，但是……”

蓝秀瞧她欲言又止，又怕她跟刚才一样话不着调，乱说一通，于是自己掀帘子进了内室。

容净还在慢乎乎地品茶，一直没抬头，至蓝秀走到跟前，她像是才发现一样，视线划过蓝秀焦急担忧的脸颊，“怎么了？”

这三个字她说的拖拖拉拉，尾音悠长还带点有气无力。

蓝秀比红绡素来聪慧，此时已经猜到□□分，她收收心神，挤出笑容来，“小姐，您醒来后有没有感觉哪里不太舒服？”

这几日太阳大，屋檐上积雪融化，一滴一滴簇拥着往走廊地面上落，发出嘀嗒声。

蓝秀就在这如同计数一样的声音里屏息凝神以待容净回答。

大约落了五十滴雪水，容净好似神游天外结束恍然回神，唇瓣轻启，吐出简单的两个字，“随便。”

蓝秀刚努力平静的心情再度掀起波澜，小姐对吃饭的热爱仅次于赚钱，不到非常时候绝不会说出随便这种无所谓且将就的话。

“那您可要看看缪淼阁的账簿？”蓝秀又问，“荔禾中间来过一次，说是有情况要禀告您。”

容净这次反应快了些，却也是过了三四十滴水珠后轻飘飘开口，“不了，刚醒。”

四个字，很简洁。

蓝秀不死心，又寻了各种由头编出几个问题要容净拿主意，容净每次都要缓上一会才给她答复，而且句子简单，最长的也不超过十个字。

若是照平时容净的性格，肯定要打趣她怎么跟红绡一样话多，现在却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有问必答，没有一丁点多余情绪。

室内气氛因为容净醒来后的表现陡然凝滞，红绡站在门口踌躇，心烦意乱。

蓝秀叹口气，收了茶水，“小姐，你许久没吃饭了，茶喝多了不好。我去给您摆饭。”

说话间她把取来托盘，茶壶和没用上的茶杯已经放上，容净才用波澜不惊的声线回她，“好。”

容净在瑶华阁的许多时候都明媚张扬，嗓音甜柔，如今这没沾感情的语气叫蓝秀不承认她有些不舒服都难。

蓝秀出去后叮嘱红绡，“小姐的异状你谁先别跟姨娘说，省得姨娘伤神。”

“明白。”红绡满口保证，旋即迟疑点点自己的脑袋问，“那小姐这里……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看看？”

蓝秀瞪了她一眼，红绡委委屈屈收手。

她颦起长长的柳叶眉，沉吟片刻换上一副沉静表情道：“我去找夫人，说小姐身子还没大好，想请个大夫来看看。”

接着话锋一转，“你也快去小厨房给小姐做些养胃的膳食来。”

红绡一拍脑袋，张嘴惊呼，“我差点忘了！”

“一惊一乍什么？”蓝秀把她往长廊外拉，“小姐需要休息。”

红绡捂住嘴，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

蓝秀戳了戳她眉心，斟酌着言辞正要去长乐轩。

红绡从小厨房出来，进去服侍容净，正好望见容净趴在桌子上不动。

“小姐？”她轻手轻脚走上前，“桌上凉，我扶您去床上睡吧。”

说着去碰容净，却发觉手底下的肌肤滚烫不已，像是握住了燃烧的炭火一样。

再一摸容净额头，也犹如火烧，红绡心里已经是慌得没了方向，今日要是请不来大夫，自家小姐今日就得折在这儿。

她胸口梗住口气，手忙脚乱地把容净搬到床上，盖了厚被子。又飞快跑出去一把抓住要走的蓝秀，语气郑重，“蓝秀，你必须把大夫请来！”

蓝秀狐疑的话还没问出口，红绡压低声音补充，“小姐发烧了！”

“怎么会？”蓝秀张口结舌，“小姐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不清楚。但小姐落水后身体一直不太好，这次受伤又重，所以才感染了风寒。”红绡说出自己的想法，随即一推蓝秀，“原因不重要，你快去请大夫！”

“好，好！”蓝秀再不停留。

而长乐轩刚送走孙婆子。

方韵对送完人返回来的方婆子冷凝了眉头道：“我真真是忽视了咱们这位五小姐，不仅能和靖平侯世子搭上关系，还有能力自己开个铺子！”

“夫人息怒。”方婆子忙奉了碗茶水给她，“她不过指着您的好心罢了。您对府上小姐们的出行素来不严苛，但凡求到您跟前，您再不喜欢她也同意了。倒叫她以为您好欺骗！可不能为了这个白眼狼伤了自己的身体！”

方婆子是方韵陪嫁，自然向着她说话。此时更点出容净能够多番出去建铺子见严铮不过是有方韵的允许，隐晦提示若是方韵想要断了容净财路以及能够和靖平侯世子见面机会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当家主母拘着庶女不放出府还不简单？

方韵垂着眼。

方婆子再接再厉，“二小姐年后就出阁了，到时候您给她点个人家，不就眼不见心不烦了？”

“等凝儿嫁去襄国公府，我再好好收拾她！”方韵揉揉太阳穴。

主仆两人正交谈，长乐轩门口蓝秀叩响了门，开门的是一个老婆子，那老婆子一开门见是蓝秀，便问：“蓝秀姑娘只怎么来了？”

这婆子跟蓝秀动嘴的时候，已经有机灵婢女跑去向方韵秉报情况了。

方韵厌恶容净不是一天两天，不太愿意搭理蓝秀，摆摆手说：“叫她回去！”

那婢女觑见方韵不好的脸色，收到指示后立刻行礼退出去老婆子身边转达。

那婆子本来带三分客气，毕竟蓝秀是容净身边得力的，总比她这个看门的老婆子处境好。

此时得到了方韵命令，转瞬间不客气地道：“蓝秀姑娘晚些时候再来吧，夫人正跟人说着话呢。何况有什么急事也该是五小姐这个主子来找夫人说！”

蓝秀压住怒火，心里翻涌着难受，如今小姐大病初醒，身体正虚弱，她却连个给小姐看病的大夫都请不来。可是她是个奴婢，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缓缓跪了下来，“我今天来找夫人真的有急事，还请妈妈不要拦我。”

那婆子听见了却没说话，直接要把门关上。

蓝秀一直循规蹈矩，本分谨慎，此时再顾不得，直接把住门提高声音喊，“夫人！我们家小姐病了，求您请个大夫进来看看吧！”

她打定主意，不成功便成仁，用足了中气，吵得半个长乐轩都听见了。

方韵自然收到消息，不由得怒火中烧，“好啊，好啊！这就是五小姐教出来的不知尊卑的婢女！给我打出去！”

蓝秀仍旧说着，“要是夫人再不见奴婢，奴婢就斗胆去找老爷了！”

“贱婢！”方韵一甩茶杯。

方婆子正要劝，方韵却忽然收敛怒火，和言道：“去给她请个大夫来。”

方婆子一怔，忽然发现方韵嘴角浮出一抹诡谲怪诞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