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净心脏蓦然跳错了一拍，错愕地直直望着建元帝。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女不敢妄言。”接着她强迫自己冷静，垂首搬出了套路化的台词。

“君为臣纲，朕若是下旨，你父亲不能拒绝，也不会有不满。”

“可臣女无德无才，实在担不起皇子妃的名号和陛下的厚爱。”

说话间，容净袖子掩盖下的手指忍不住扣着掌心，流苏耳环晃晃悠悠打在耳畔皮肤上，凉的惊人。

外面还在下着雨，殿门没有关严，空气与外界相通，也就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她一时半会说不出漂亮话来推脱，建元帝似乎也不急，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击打腿部，大殿除了这点声音便安静极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要是再拖延一会，建元帝要去用晚膳叫她跪安了，下次再面圣不知是什么时候，那嫁给七皇子也就铁板钉钉了。

这可不行，于是容净不得不斟酌开口，“父亲一心只为陛下。若是臣女嫁于七皇子，恐怕会因为臣女这一件嫁娶小事而至名声受损，届时万一君臣离心……”

建元帝听到君臣离心时眼神变了，神色骤然冷峻，抬手将桌上的茶杯砸在了地上，瓷片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打湿了容净的衣裙。

这一串动作也止住了容净接下来的话。

“果然是容爱卿的好女儿！简简单单两句话，就把朕放在了昏君的位置上！”

容净顾不得刺痛的膝盖，忙叩首，“陛下您是真龙天子，臣女方才鬼迷心窍，妄自揣测天子，也是不敬天命，求陛下责罚！”

建元帝发火发了一半，指着她脑袋的手指一僵。

“陛下金口玉言，一言一行都是天意，臣女……”

当务之急是保住小命，容净眼神黯淡，到底说完了最后几个字——“臣女不敢不从，在此叩谢陛下圣恩！”

建元帝紧紧盯着容净，“你想好了？”

“是。”容净几乎从牙齿缝里崩出这个字。

天杀的封建王朝，天杀的君臣制度，要是在现代，能有这样荒唐的逼婚事情发生？

就算逼婚，那也是父母逼迫子女成家，还得子女真正点头愿意，哪轮得到这种毫无关系的自负傻逼？

没错，建元帝自以为是英明君王，可在容净这俨然已经被拉入憨批行列的黑名单里。

她漠然地想，是不是该回去听圣旨了？

候在门外的总领太监突然进来，附耳对建元帝说了几句，建元帝眉毛一挑，神色倒是淡淡，看不出喜怒。

等总领太监出去后，叫她惊掉下巴的事情发生了，只听建元帝说：“你先回去吧，至于婚姻大事，你先前说的不错，还是听从父母之命。朕就你插手了。”

容净彻底顾不得失礼，愣愣怔怔，不知今夕何夕。

啥玩意？玩她呢？！

她腿脚虚浮地回了容府，容老夫人和方韵本想问问她，陛下找她什么事，但见着她苍白如雪的脸色，呆呆愣愣的神情，以及苏姨娘的眼泪，当然最主要是容父的吩咐，所以只能不情不愿地放她回了瑶华阁。

苏姨娘紧紧把人揽着，“净儿，我可怜的净儿，去了皇宫一趟，怎么人都痴傻了？”

“娘。”容净似乎回神了，“我没事，不过是从未近距离见过陛下天颜，此番见了，一时震惊过头罢了。”

“……是这样吗？你有什么事就跟娘说，憋在心里，让娘一个人担惊受怕。”

“真没事。”容净一路走，没有打伞，眉眼具潮，恍惚笑着撒娇，“我有点饿了，想吃娘做的饭。”

苏姨娘叮嘱红绡蓝秀好生照看她，便急急忙忙去了厨房。

“小姐，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吧。”

容净置若罔闻，保持原先的坐姿，琢磨着建元帝突然变卦的原因。

但这种现状落在红绡蓝秀眼睛里，就是失魂了，都焦心不已。

容净思索这个事情到了入迷的程度，吃饭时也心不在焉。

等被苏姨娘赶去床上休息，闭上眼睛，也是在想这个事情。

火光熄灭，雨声不断绝，她躺了一个时辰，也是一片清明。

建元帝这种帝王，轻易不会改变想法，除非有什么东西让他不得不放弃先前的打算。

可她想不通自己这方有什么能够“威胁”到建元帝，难不成真是她便宜爹的忠心耿耿？不至于，不至于，自古君王在乎这件事，但绝对不会为了这件事退步。

然而她苦思冥想多日也没找到原因。倒是编出了一通瞎话来搪塞容老夫人以及方韵母女的试探。

——试探建元帝到底对她说了啥。

等天气放晴，红绡去缪淼阁取账本，还带回来严铮邀请她一叙的消息。

容净毫不犹豫……答应了。

她按照约定时间，去了酒楼。

冬日来临，她紧紧拢着斗篷，揣着暖炉，却感觉寒气钻进她的每一节骨缝。

酒楼里倒是气氛热烈，她上了三楼包间。

现代过冬靠暖气，靠热空调，而古代过冬只能靠一身正气。

容净边吐槽边将披风裹了又裹边推门而入。

严铮早已经等着了，面前摆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饭菜，还有汤锅。

汤锅里漂浮着辣椒，看上去令人食指大动。

容净眼睛亮亮，“不知世子找小女子前来，有什么重要事情？”

严铮素来对她都是气定神闲，今日却忽然有些……扭捏？

说纠扭捏有点奇怪，但一触碰到她的视线就转过眼去，不是害羞……她还真想不出其他原因。

容净此人遇强则怂，遇怂则强，所以此时此刻便有些装大尾巴狼的趋势，笑眯眯地放电，“世子，无功不受禄。您要是不给个理由，小女子可不敢轻易吃您请的饭。”

熏香，古代女子通常都做的事情。

而冬日里抱着的暖炉里偶尔也会投入一两位香料，在容净靠近时，严铮便能嗅到软软甜甜的桃花味。

要是平时，他肯定能逗趣两句，但现在……严铮却只是往旁边动了动，算是变相远离容净。

容净一僵，什么鬼？不是他请自己吃饭吗？但做出这副模样是要干什么？

难不成这是散伙饭？她收到消息，开心极了，冬天大清早起来准备。

衣服，头面，乃至披风鞋子都精心挑选，而如今一腔热情都落了空。

她泄气又难堪，生气又委屈。

门正好被推开，小二上菜，连带着一股冷风席卷房间，她于是跺跺脚，吸吸鼻子，“世子若是没有要事，我就先回去了。这饭……您自己吃吧！”

而严铮见她因为冷而抖着的身体，竟然头脑一热，做出来揽人入怀的动作。

笑话！容净刚被他嫌弃，怎么可能叫他得逞，便全然不顾体面礼仪，扬起巴掌打落严铮伸出的手臂。

“哐啷”一声，金丝暖炉坠地，新燃的炭火滚落在地，冷风渐渐熄灭了微燃的火星。

小二极有眼色地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严铮无奈，大约也明白小姑娘从未受过他冷落，在闹脾气。他攥了攥拳，石破天惊地问了一句，“你愿意嫁给我吗？”

在入冬的第十个日子，一个天雷劈在了容净头顶。

她猛然瞪大了漂亮的眼睛，手足无措外加口齿不清，“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愿意嫁我吗？做靖平侯府的世子夫人？”

“开什么国际玩笑？”容净匆忙抓回乱飞的思绪，带着他脑子坏了，可能反悔的想法，假装满不在乎地说，“你今天出来没吃药？”

“不是。”严铮望着她，神色坚定坦然，不似说笑。

容净张了张嘴，最后只问：“原因？”

她跟严铮之间是有那么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真要嫁给严铮是很不错的选择。

但……严铮先前从未间接或直接地提起过这件事情，如今贸贸然推上明面来，说只是喜欢她，没有什么其他缘由，她是不信的。

严铮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尴尬，支支吾吾不肯说。

容净闭了闭眼，果然……

再睁眼时，语气骤冷，“世子大人，您是人中龙凤，又是男子，说些笑话是不打紧的。但我身为女子，若是沾染上不好的传言，一辈子就毁了。”

“您要是不能解答我的疑惑，我不能答应。当然，以您的身份，向我父亲求娶，我也不能拒绝，但到那时……”

到那时……她只能把严铮从心底抹杀，从此以后，严铮可以是她的夫君，但绝对不会成为她的爱人。

严铮被她话里决然一惊，接着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问：“前些日子，陛下召容府女眷入宫，是否单独吩咐你留下？”

“是。”容净虽然不解他意思，但回答得很快。

“陛下是否有意许你给七皇子？”

“有意。”

“陛下又是否突然改变了主意？”

“没错。”

这一问一答间，容净隐约抓住了什么，便脱口而出，“陛下改变主意跟你有关？”

严铮没有回答，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就是默认了。

“你……用的什么理由？”

严铮还是沉默着，最后吐出了一句话。

短短几个字，却是又一道天雷落在容净心里。

半晌过后，屋顶几乎要被她的咆哮掀翻。

“你说什么？！”

“谁给你的胆子，严铮！你怎么敢说老娘不孕不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