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蕾张大了嘴巴，震惊的说不出话。

良久，她沉下声音：“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你知不知道加入这个部门基本上九死一生。”

“知道。”

“你为了出城，你连命都不要？”

“是。”

“季浔你清醒点！”乔蕾猛地站了起来，红着眼朝她喊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也要知道你出去也不可能找到他！”

“他活下的可能有多大，你能找到他的几率又有多大，他要是还活着他为什么不进安全区？他不知道你在等他么？好，就算找到，他也被咬了，你亲眼看到他被咬的！”

乔蕾哽咽道：“那时候你找到的谢幕霜，真的还是你想找的那个人么？”

季浔没有反驳，眼中却不自觉淌下两行泪水，她抬起头，眼神异常平静的望着快急疯了的乔蕾：“他永远是他。”

“我倒要看看，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这么激动，想没想过他的意愿。他把生的机会让给你，不是让你去为他拼命的。”

季浔盯着自己脚尖，狠下心来：“他为我牺牲时，也没问过我想不想要。”

这话听上去十分没良心，但几乎那一刹那，所有人都明白了原因。

活下来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尤其是当自己的至亲至爱为你放弃时。

这个时候，被留下的那个人会有两种选择，承受能力差的，陷入痛苦和自责的泥沼苦苦挣扎，然后彻底崩溃，跟随而去。

冷静坚强的人，身上一时之间背负了两个人的生命，生怕一不留神踏错半步，便对不起为自己而死的至亲，他会异常爱惜身边的一切，每时每秒都在给自己施压，为了对得起死去的人，在绵长的阴影下彻底丢了自己。

季浔呢？

她两种都不是。

或许是与生俱来的倔强与叛逆，让季浔打心底排斥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她痛苦且自责，却不想让自己随了谢幕霜的心愿安安静静的呆在这里。

她要出去找他，无论外面的谢幕霜成了什么样子，是死还是活，她都要找到他的身影，告诉他，自己依照了他的心愿好好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她季浔的心愿，却不只是活着。

而是要跟你在一起，要么留在人世，要么共赴黄泉。

在找到谢幕霜之前，她季浔不能死，也绝对不会死。

乔蕾似是听明白了，她忍住火气点点头，转身坐在自己的床上，再也没理季浔。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久久无言后，王梓培倏然出声：“就算你一门心思想去，也不一定能去成。”

“为了一些福利，其实每次加入搜寻部的人并没有你们想象中的这么少，但通过的人，只有不到四分之一。”

“介绍手册上也说了一些培训项目，更机密的我也不能说出来，但你想想，大家都是普通人，这种等级的培训有几个能挨下来？”

王梓培认真的望着季浔。

季浔的身材虽然说不上是骨瘦嶙峋，一米七的身高不过百斤，长发贴在她苍白的脸颊，均码的上衣套在身上像是一个布袋，如同个纸片人般，风一吹就跑了。

“训练中受了伤，到时候会劳工部干活都费劲，你这么瘦弱一女生，何必呢？”

“既然这么困难。”季浔看他：“您当时为什么要加入搜寻部？”

王梓培没想到她会突然引到自己身上，迟疑片刻，他道：“因为……我的家人。”

没人接话。

在末世的环境下，家人便是最不能提及的话题之一，况且看王梓培这幅样子，可能除他之外的人，已经遭遇了不测。

季浔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就触及到了对方的痛楚，尴尬着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只见王梓培抹了一把脸，干笑两声，对着季浔道：“其实我也没什么资格劝你，我的原因跟你差不多。”

屋子里的其余三个人皆是一愣。

“就，我在前面开车，身边被一群丧尸围着，我妈在车座后被咬了，为了不让我分心也出危险，愣是忍着痛撑到了安全区。”

“再后来，她身上被查出有毒素，选择了安乐。”

“我妈去世了之后我就选择火化了，她快七十的人了，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也没变成丧尸到处祸害人，挺安详的。”

王梓培说这些话时，脸上见不到痛苦，只有浓郁的思念。

“我父亲和妹妹一开始就失踪了，我这一大家子就剩下我一个，无牵无挂的，要是能多救点人，也算是有点用途，死时我也有脸面去见我妈，告诉她，你儿子也当了回英雄。”

季浔怔怔听着这一大段话，她垂下眸子：“抱歉。”

“我当时的心境跟你现在差不多，一门心思只想冲出去，拼了这条命也要多杀几只那种东西，但也知道，若他们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我因为我妈是牺牲痛苦一生。”

“所以我干脆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压力了，我会尽我努力活长一点，多做点事情，真死在外面也是解脱。”

话音落下，季浔抬起眼，嘴角终于显现出微不可查的弧度。

“你说得对。”

努力的活，平静的死。

少女的眼中闪着微光，似乎一眼穿到了他的心底。

“好吧，那你决定了的话。”王梓培说：“我在搜寻部等你回合。”

乔蕾还坐在床上生闷气，本想等着有人能劝劝这头倔牛，结果一回过神，正好听见王梓培发出“等你回合”这四个字。

“不是。”乔蕾懵了，她站起来朝着拼命朝着王梓培使眼色。

你别被策反啊，你劝劝她啊！

王梓培奇怪：“你眼睛怎么了？”

乔蕾：“……”

她背过脸看向齐晟。

齐晟：“？”

季浔：“她的意思是让你们也劝劝我，一起去劳工部。”

乔蕾：“……”

眼神交流彻底失败，乔蕾对三人完全没有的默契表示不想说话，两位男士也颇有点无辜：他们真的不知道要干什么。

隔离期满，四个人前后脚进入安全区到了对应部门。

乔蕾和季浔是十几年的好闺蜜，一样大又在一所大学，出事的时候离得也近，乔蕾自然而然就夹在她跟谢幕霜这对小情侣之间，发光发亮三个月。

他们当时都是大四，乔蕾学金融，季浔仗着脑子好使，不要命的去学了数学，现在到了安全区，乔蕾为了避免干体力活，凭着专业优势到发饭的地方当了个会计，比起跑腿也算轻松。

但因为所在部门不同，季浔和乔蕾不能住在一栋楼里，训练期的休息只有一天，季浔还经常被迫训练到半夜，两位好闺蜜彻底分开，终于有一次逮到了人，约定在隔离区后面见见。

季浔来的时候穿了自己之前带来的衣服，因为日日站在阳光下，即便在黑夜里也能看到露在外面的皮肤被晒得有些黑红，手心磨了厚厚一层茧子，光看得见地方添了整整十几道伤口。

乔蕾一阵心疼：“你这几天都练什么了？”

“还好，都是些基本项目。”

“基本项目能在一周里把你变成这样？”

乔蕾记得，季浔家庭条件不差，又是独生女，从小就是被捧做掌上明珠的，这次感染第一起事故就出在他们老家，后来才不知原因在各地出现。

与家人失联了整整三个月，他们躲在一起，活跃气氛靠乔蕾，出谋划策靠谢幕霜，更多地时间，季浔都表现的像个没什么主见，只能依靠男朋友的小女生。

逃命这么久，季浔唯一表现出的优势就是身手和持久力比普通人好点，大概也跟她从小练舞蹈和体育有关，要不是亲眼所见，乔蕾死都不信这样一个乖乖女会顶着质疑加入搜寻部。

这还是她认识的季浔么？

季浔没有回答她，踏着灯光走向观景台。

“安保人员在对面那里值班，为了观察会不会有活人靠近安全区，所以二十四小时都要有人盯着。”

“这个观景台一般也不让上，但搜寻部有的时候也需要查看外面的情况，所以能开放使用，我是培训者，也能上来看看。”

乔蕾站在季浔旁边：“那我也上来了，不就成违规？”

“没事，就说是跟我一起来的。”季浔轻道：“反正晚上也没人。”

这里能一眼望到安全区以外很远的地方。

门外只有零零散散几只丧尸，漫无目的的游荡，亦或是对着大门绕圈干着急，就是找不到进来的路。

乔蕾踮起脚朝着门外看去。

“我找了，他不在。”季浔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

乔蕾僵硬的缩回来，指着外面：“这里丧尸也不多，为什么那天会遇到这么大一片。”

“因为他们都躲在后面，或者两边的房子里，只有听到人声才会出来。这也是安保人员不射杀他们的原因。”

两人谈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在黑夜中却格外突出，楼下游荡的一只丧尸闻声抬头，看到站在上面的两个活人，便开始不知好歹的开始爬墙。

奈何墙体几乎垂直于地面，所用的石头又光滑，丧尸在底下挣扎了半天也没上来一厘米，他恼羞成怒的捶打着墙面，发出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凄厉嘶吼。

这声叫喊大的吓人，引出不少同类前来围观，季浔看到屋子内外前前后后出来十几只丧尸，后退两步，左手下意识想扯住一个人的衣角。

然而她却扯了个空。

季浔回过神，慢慢转头望向左侧。

空空荡荡。

“这些丧尸看上去还会和同类沟通呢。”乔蕾一门心思观察异类：“也不是智商全无嘛。”

“齐晟说这些东西智商大概在三岁，所以也会躲在暗处，也会和同类进行简单交流，但是完全激发的兽性和丧失的记忆让他们变得无法控制。”

两个人在平台山待了一会，被风吹得有些冷了，就各自回了住处，临走前两人约定在每周日见面。

“城中十八岁以下和五十五岁以上的人都不用工作，就能享受到劳工部的待遇。”眼瞧着前面就是路口，乔蕾忽然道：“而且还有一次转部门的机会，你要是在搜寻部撑不下去了，就过来找我，我跟我头上那个管饭头的关系处的可好了！”

“我过的很好。”季浔笑着拍了拍她：“运动量大些而已，吃得好，教练也不错，连一起住的同部门舍友也很好，你别为我担心了。”

“怎么个好法？有我好么？”乔蕾吃醋。

“呃……”季浔回想起和舍友诡异的相处方式。

进门微笑问好，帮拿饭点头道谢，在外训练没工夫说话，闲着时就想往耳朵里塞俩耳机自我沉浸，要不是交流过寥寥数句，估计还以为对方是个聋哑人：“她比你话少。”

“但怎么能跟你比。”

乔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