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的第二日，大西朝野满目皆是一片红色的海。

云国联姻一事，终是盖棺定论，萧温茗不嫁也得嫁，没有第二个选择。

大典极为隆重，除了一身大红衣装，盖头遮面的萧温茗一言不发之外，面上也算是过得去。

浩浩车队，十里红妆，自京城北门而出，一路前行。

但只有萧目厓与萧闵文知道，这出嫁的马车里，坐的人不是萧温茗，而是原本就由萧闵文换来的替身。

此去北上路途遥远，怎么也需三月有余，期间变数极多，萧闵文就是想要利用这当中的半个月，将这门亲事终结在路上。

哪怕，让世人听到萧温茗的“死”，也无妨。

一连两日，萧目厓都站在书房门口，面色沉郁的望着夜府的方向。

他想见夜千羽，却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

双腿如同灌铅一样，迟迟无法迈出第一步。

很多很多的事情，萧目厓都不知当从何讲起。不知道当不当解释，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那于长久岁月当中积攒的，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故事，令他裹足不前，畏首畏尾。

他第一次觉得迷茫。

骁勇善战的萧目厓，执掌天下的白子平，尊龙二子的战神睚眦，在平生漫长的时光当中，第一次理解了所谓的迷茫与无助。

第一次遇到了刀剑在手亦无法解决的情感。

好一本夜氏天书，困住了自家的血脉，也一起困住了，几万年来从不曾体验过挫败的白子平。

与他不同，此时的萧闵文倒体验着前所未有的拧巴感。那一晚夜千羽心痛到令人窒息的模样，如一根刺，扎进他的心头。

让他此时此刻，脚下踩着那行刺未遂的刺客尸体，整个人的脸上晦暗不明。

本不应该如此啊。

萧目厓在夜千羽这里吃了鳖，萧闵文难道不应当，是最开心的那个人才对吗？

明明他就又有了机会，可以再拼一拼抢一抢，将夜千羽收在自己的阵营里。

可他为什么此时此刻，心中的沉闷，不比萧目厓少呢？

萧闵文想了很久，还是亲自去了一趟仁王点心铺，挑了几个夜千羽应该会喜欢吃的点心，打着看望夜景硕的招牌，亲自去夜家拜会。

瞧着亲自上门的太子殿下，夜景硕眉头皱成一坨。他心里对萧闵文为什么来这里，有各种各样的猜测和想法。

两人对视许久，夜景硕终是一声长叹。

也好，此时此刻有个人能来陪陪夜千羽，总好过让她一个人闭门不出这么多天，别再憋出病来。

夜景硕领着萧闵文，自夜家的游廊穿行而过，正巧遇上了带着夜颜夕玩耍的柳正真。

萧闵文停住了脚步，微微侧目，同柳正真的视线，刚好对上。

那一身灰色外衫，有着端方雅正的书生气息的柳家少年，恭敬抬手，深鞠一躬：“太子殿下。”

“柳太医同本宫许久不见，原来是佳人在侧。”说完，萧闵文的目光落在了。，仍旧于一旁，追着蝴蝶的少女身上。

“殿下莫要怪罪。”柳正真浅浅一笑，“颜夕自幼心智有损，不如常人。”

他知道。

萧闵文对夜家的事情一清二楚。

柳正真的青梅竹马，童年时期染过一场重疾，此后便心智受损，始终如孩童一般。

“柳太医如此情深意重，本宫钦佩。”

却见柳正真侧过身，望着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夜颜夕，舒了一口气：“人生在世，与所爱的人相携不过也就十几年，这十几年里若在被世俗的目光束缚手脚，岂不是白费了一生的岁月。”

柳正真的话是说给他自己的，却更像是说给萧闵文的。

人生在世，惶惶不过百年。

萧闵文二十有余，光阴如梭的寻常岁月里，虽没有被世俗束缚手脚，但却被权力的欲望迷了心智。

萧闵文微微垂眸，想起萧目厓曾经问他的那句话：

与皇侄而言，江山与她，哪个更重要？

这样的问题，萧闵文竟然分不出个高下。

答案明明是江山，一直以来也都是江山。可为何实至今日，萧闵文心中的那一杆天平渐渐倾斜向一方。

“柳太医竟然能看得如此透彻，本宫钦佩。”

柳正真抬手，深鞠一躬：“不过是不想令自己后悔，而已。”

不想令自己后悔，如刀，如钉，打进萧闵文的骨髓里。

他知道，若因江山错过夜千羽。

他会后悔。

但若因夜千羽放掉整个江山。

他也一定会后悔。

“有些事情看不透，只是因为不明白自己的心。”柳正真笑起，“太子殿下可有体验过失去的那一个瞬间吗？”

“当那个时刻，殿下才能真正明白，此生所求为何……”

这样的大道理，萧闵文听过很多种不同的版本，他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心中委实没能当回事。

转身离开，于长长的游廊之上，萧闵文与夜景硕一前一后，依然没有什么言语。

他脑海中一直盘旋着所谓的真正的失去。

他如今一路走来，分明已经体验过太多的失去。

失去地位，失去皇族的身份，于冷宫之中像狗一样的活着。

要说那时候他所寻求的此生真正所求到底为何，那便是无上的权利。

自那时起，他人生的真理便是权利。

可现在，当他真正拥有权力的时候，他却偏偏犹豫，又想锦上添花，美人在侧。

如此去想，萧闵文也觉得自己似乎是贪心了。

半柱香的功夫，走到春芳阁的门前，第一个发现不大对劲的是夜景硕。

一路走来，平日里在夜家的那些，摄政王爷安排在此的精兵强将，今日竟然一个都未见。

屋檐上没有白羽的身影，院子外听起来静的出奇。

夜景硕下意识的拦住了萧闵文：“退后，不太对劲。”

当下，萧闵文头皮一紧。

已经于暗处保护着萧闵文的林钦，自院墙另一侧快速绕了进去，在他们两人的注视下，于整个春芳阁的屋檐上转了整整三圈。

林钦蹙眉，睨着萧闵文的脸，而后落在春芳阁的院子里，从里面拉开了门栓。

“殿下，人不在。”他抬眼，瞧着一脸震惊的夜景硕。

迟疑了半晌，又说了一句：“不仅是夜大小姐，是整个春芳阁，一个人的影子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