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一刻都没有从那披麻戴孝，无比悲凉的背影上离开过。

身侧，萧目厓垂眸，半晌都没有说话。

“千羽在皇侄心中的分量，不比在皇叔心中低。”

艳阳高照，本是最为闹热的端午时节，却分外的灼心。

“牧之。”萧目厓轻唤。那般低沉的言语，让萧闵文浑身一僵。

“你心中，江山与这个女人，哪一个更重要？”

简简单单的问题，让萧闵文的心漏了一拍。

灼灼目光，盯着他的眼，一字一句，都不是开玩笑的模样。

萧闵文抿了抿自己的双唇：“都……”

可就在开口的那一瞬，萧目厓的声音又一次传进他的耳中。

“与我而言，后者重要。”

那之后，夜家前前后后，发生了两件大事儿。

第一件事情，便是萧目厓兑现承诺，让夜景硕去做了萧闵文的太子伴学。

而第二件事，便是喜嬷嬷在夜老太君的灵柩下葬后，于灵位前自尽。

夜家原本热热闹闹的六个院子，眨眼之间仅剩四个。

夜文成一夜之间白了头，而本就身体不好的钱氏，此时此刻，接过了夜老太君的那把鹰头拐杖，扛起了夜家掌舵的船帆。

盛夏时节，夜千羽一个人坐在春芳阁院子里的躺椅之上，渐渐接受了这些现实。

日子如水，平静无波。

别说萧目厓了，此时此刻，就连夜文成与萧闵文，都忙成了一锅粥。

八皇子萧睿辉那真正的运银车队，眼见就要到达最终的目的地。

夜千羽先前同萧目厓开口借的那30万两白银，此时此刻，也将要同萧睿辉的马车会合了。

她开口借的30万辆，其实是为了将八皇子在民众的心目中的分量，进一步加码。而萧目厓却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将那30万两白银换成了300万两黄金。

所以现在，夜文成与萧闵文面前摆着的，是八皇子萧睿辉，为了赈灾自行筹集银两，不惜掏空了全部的储蓄。

结果是原本捉襟见肘，杯水车薪的赈灾款，一下变成了330万两黄金的巨款。

事情尚未捅破之前，各方势力蓄势待发，按兵不动，双眼紧盯着八皇子一案的动向。

朝堂之上，不日便是风起云涌。

另一方面，赛华佗也真正拿回了自己原来的名字，在萧闵文和萧目厓两人共同的证明下，顺利的迈进了何家的大门。

穿书入册，眨眼之间已是三四个月的光景。夜千羽掀翻了王氏，又将自己的脑袋，从高悬的断头台上挪了下来。

一手的牌打出去了个精光，剩下的棋子理一理，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使用。

下一步怎么走，她脑海中尚且没有个缜密的规划。

也正因此，得到了难能可贵的一小段休息时间。

虽然目前所经历的一切，夜千羽都知道这不过是天书上的故事而已。但她对夜老太君的愧疚，却是实打实存于心中的。

文字虽是无情的，但人心的温度依旧是那般炙热温暖。

这一点，在夜景硕的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也许是知道夜千羽对夜老太君的死，心存芥蒂，始终难以放下。夜景硕作为夜千羽书中同父同母的弟弟，这段日子常常待在她的院子里，一下就是好几个时臣。

这个男孩，未及16岁，侧眼看过去却隐隐有些成熟与稳重的痕迹，一点不像现世里那些年轻的孩子。

曾以为的鸡飞狗跳，叛逆高傲，完全寻不到一丝一毫的痕迹。

有些时候夜千羽也会畅想，若是自己现世里也能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弟弟，该是多么好的一件事情。

这念头，直到现在，戛然而止。

“如此简单，姐姐为何背不下来？”夜景硕看着手中的账本，一眉高，一眉低，完全无视了夜千羽震惊的神情。

“这些账目，个把时辰完全就能背的一字不差。”他将手中王氏的账本，哗啦哗啦一翻，“姐姐竟然还让王爷，坐在你屋里抄了一整夜。”

夜景硕一声轻笑：“王爷也是有意思，旁的事情找他，总是忙得不可开交，给姐姐抄账本这种闲事，倒颇有闲暇。”

这劈头盖脸，话里有话，让夜千羽抿了抿嘴，又不屑的小声嘀咕：“又不是我求他的。”

话落在夜景硕耳朵里，就像笑话一样。

“当然不是姐姐你求他的。”他一声轻笑，头也不抬一下，“分明是王爷上赶着的，这些事儿我们都知道。”

原先夜千羽还只是猜测，猜测这夜家的嫡子，这段时日是藏在萧目厓的王府里，才能在夜老太君离世的时候，那般迅捷的出现。

而今却已经将此番猜测做了实锤。

“对了，你这段日子躲在王爷的府里，所为何事？”

她这般直截了当的问，倒一点没有出乎夜景硕的意料。他挑眉瞧了她一眼，将手中的账本放下，从怀中拿出了两张写的密密麻麻的纸。

这两张纸夜千羽见过，分明是当时萧闵文递给她，那造银厂工人的名册。

除了字迹不同，也一样有洋洋洒洒两百多个名字。

“这……”夜千羽拿起，上下看了好几遍，“王爷当时不是没有收下么？”

没错，当时萧目厓将这两页纸，推给了夜千羽，并没有收下。

“当时为这名册的还有太子身旁的林钦，我们时间有限，我就站在那里全部背下来了。”他不紧不慢，像是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背下来？！”她端着手里的两页纸，“这……背下来？”

夜景硕也不回应她的质疑，只是轻轻点头，而后接着说：“这些人，我和金老头挨着个找了一轮，又花了很长的时间安顿。”

他一边说，一边将那纸拿回来，点燃了身旁的一盏蜡烛，引燃了两张纸。

随后，话音一转：“太子会伸出援手是我们意料之内。”挑眉，瞧着夜千羽的脸，“但太子会为了姐姐伸出援手，倒是意料之外。”

这话一点也不假，不仅仅是夜景硕，就连夜千羽自己，也觉得这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太子萧闵文，竟然能够为了那个位置，做到如此地步，属实令人倍感意外。

她沉思些许，看着那蜡烛燃尽了他手中的纸，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你顶着夜家的名号，明里暗里给王爷做事，过于显眼了。”

却见夜景硕眉头拧成了麻花，如同看傻子一样瞧着夜千羽一本正经的脸：“你弟弟，化名宋默。”

这下轮到夜千羽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