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人不过就是嘴硬，心里应当还是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微微垂眸，身后的天空已由灿金色渐渐变成了入夜前的绯红，将那张线条极美的脸，映衬出细微落寞的痕迹。

在她的心里有萧目厓的一席之地，那是否也有白子平的一席之地？

若她知道自己就是那个强硬的，以她全家人的命胁迫着她的“白家少爷”。

自己在她心目中的一席之地，会不会顷刻间土崩瓦解，荡然无存？

“先让她见了，再过来。”萧目厓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

白羽从雅间里出来，刚要下楼的时候，刚刚好对上夜千羽诧异的脸。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看着他一副轻松利落的模样，眉头一高一低：“咦？我不是听说你身受重伤……”

“哎哟！”

白羽慌忙抬手一撑，扶着一旁的围栏，表情极为痛苦，“可不是么！伤的极重！”

这模样，这演技，简直瞎了夜千羽的眼。

她冷笑一声，递给他一包点心：“喏，仁王家的点心，送你的。”

方才还扭曲在一起的假惺惺模样，瞅见那牛皮纸上大红的“仁王点心铺”字样，眨眼就眉开眼笑，乐呵呵的伸手接了过来：“大小姐，多谢！”

夜千羽也不跟他计较，抬脚就要往前走，白羽刚忙伸手拦住了她：“等下等下，主子说让先带你去见个人。”

说完，白羽神神秘秘的抬手遮嘴，压低了声音，蹦出了让夜千羽颇为意外的两个字：“春晓。”

好家伙，夜千羽此时才迷糊过来。

难怪当时钱氏和夜文成拍着胸脯跟她说没有问题，让她一切放心，合着是因为这事情有人接盘啊！

夜千羽的脸上飘着一抹“多管闲事”的不忿，跟在白羽的身后，于人声鼎沸的大堂里，见到店小二模样的春晓。

那一瞬，夜千羽的眼珠子都要惊得掉下来了。

眼前这个一脸灿烂笑容，认真记录着聚缘阁收益，气质颇为出众的姑娘，竟然是在她春芳阁里当了许多年奸细的那个春晓？

她仿佛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脸，咧嘴笑了起来。

“少爷，您来啦！”

这种展开属实出乎夜千羽的预料。

虽然进门之前白枫有提醒她还有其他人在，但夜千羽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人会是春晓，更加想不到春晓现今居然在聚缘阁做事。

她从账房的柜台转出来，姿态标志的向夜千羽行了个礼：“咱们这边说。”

夜千羽疑惑的扫了一眼身旁的白羽，却见他好似没事人一般，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包点心怎么打开这件事儿上。

夜千羽索性没再管他，跟着春晓到一旁的隔断里，面对面坐了下来。

还没等夜千羽发问，纯小便恭恭敬敬的叩首在地：

“春晓多谢小姐救命之恩，多谢小姐救我全家，也多谢小姐为我全家治病，提供了谋生的路。”

前面这两句话她明白，可后面这个治病和谋生……

夜千羽歪头看了一眼隔断外的白羽，酥饼在手，吃的正嗨，心里大致有了个轮廓。

“……谢我没用，得谢王爷。”她将怀里另外一包点心拿出来，推到春晓面前，“来的路上刚买的，趁热吃。”

春晓呆愣的看着那包点心，心底五味杂陈，鼻子一酸，眼眶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就是做梦也想不到，她意欲加害的人，最终竟然是唯一一个向她伸出援手，救下她的人。

看她眼睛包着泪，夜千羽微微蹙眉：“大好的新生活，哭什么？”

见她一如曾经那般大大咧咧的模样，春晓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的泪花，而后压低了声音，郑重其事：

“小姐，春晓被小姐所救之时，有一件事没有来得及告诉小姐。”

她迟滞了片刻，注视着夜千羽的双眸：

“夏萱院并没有放弃对小姐下手，先前夜婉真又高价买入了一味剧毒，具体是什么毒我不清楚，但依然出自后宫。”

“什么？”隔断外的白羽一愣，嘴里的酥饼沫子喷的到处都是。

他慌忙拍着身上的沫子，凝视着春晓的眼。而春晓眼睛撑得老大，不可思议的看着他颇为滑稽的模样。

当下的场面，令夜千羽抬手遮面，不住的摇头。

少顷，她指尖轻敲着桌面，有些不解的问：“你缘何会知道这物什出自后宫？”

关于这一点，夜千羽确实好奇。

虽然当中有柳正真穿针引线，但春晓毕竟是不可能直接接触到这些重大秘密的，那么出自后宫这件事她又是如何判断而来？

若说是王氏娘家的背景，那定然是不可能。

王氏虽出自江南书香门第，可委实算不上大户人家，娘家的背景基本不会对她有任何助力。

那么王氏又是如何同后宫搭上线的？

“柳家。”春晓坚定的说，“柳家面上是商贾世家，主营药草，但其背后实际上是御医世家，柳氏是其唯一的嫡女。”

她叹了口气：“王氏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便绕开了柳氏，寻了个机会接近了柳太医。”

夜千羽微微诧异，沉思了片刻。

绕开柳氏，接近了柳太医，那这个人应该就是昨天夜里让白羽受伤的柳正真了。

若是如此去想，一切倒也是说得通。

毕竟柳正真可是夜颜夕的青梅竹马，两个人自幼一起长大，若是王氏想接近他的话，简直轻而易举。

“小姐，还有件事是夜府的秘密，是春晓偶然得知的，可能对小姐没什么助益，但小姐心中有个数，往后说不定会派上什么用场。”

她垂眸些许，一字一顿的说着：“冬思院桂氏常年闭门不出，是因为她的女儿夜颜夕，天生心智有缺。”

好家伙，这可是一块大料！

大到夜千羽当下怔在了那里，半晌都没缓过神来。

这是什么意思？这意思是先前白羽追踪到的那个人，绝对不可能是冬思院桂氏的女儿夜颜夕。

她尬笑了两声，没想到自己这还算聪慧的脑袋瓜，有朝一日竟然会重蹈柳氏的覆辙，用上排除法。

这仅剩下的唯一一个人不就是夜婉林了么！

难怪夜千羽觉得柳氏母女俩处处透着奇怪。

抛开柳氏这个人是真的脑回路不拐弯，还是假的脑回路不拐弯，最起码她的孩子，夜千羽的这个二妹妹，那是真的聪明。

她分明已经处处留意，竟然还是让她给骗了过去。

夜千羽掂量着自己手上最后一包点心，一边思量一边往楼上的雅间走。

白枫虽然没有提前告诉她会带她来聚缘阁，但这一趟属实不亏。

起码搞清楚了一件事儿。

柳氏母女同王氏母女应当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也就意味着在拔除王氏的过程中，柳氏母女不一定会帮忙，但也肯定不会横插一脚，影响大局。

如此，拔除王氏的计划，便是箭在弦上，只待一个王氏亲手将她自己送进地狱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