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吼的，气贯长虹！

夜老太君的路子卡了壳，面色一白，赶忙起身。

就连跪在那的夜千羽也迅速的察觉到危险的气息，诧异的回头望过去。

果不其然！

眼前，风尘仆仆的柳秀琴，提着自己藏蓝色衣裙的裙摆，面目狰狞直冲她而来。

那速度极快，眨眼间便迈过门槛，喜嬷嬷都来不及冲过去阻止，那张牙舞爪的双手就冲着夜千羽的脑袋抓下来。

夜千羽赶忙双手抱头大喊：

“祖母你看到了吧！这得亏我没上去拉架！不然这会儿我若跟她们俩一样衣衫褴褛头顶鸡窝，就冲着柳姨娘她是非不分上来就打的老毛病，我怕是要丢命！”

极静，原本喧闹的厅堂，一息之间，变得连针头落地的声音都听的见。

随着话音戛然而止，那双手停在了距离夜千羽头顶还有十厘米的位置。

夜老太君的心也几乎蹦到了嗓子眼，夜婉真则是吓傻了，连哭都没顾上继续，瘫在那里，小脸刷白。

此刻，缩着脖子等着挨揍的夜千羽微微睁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抹翠绿的色彩。

她震惊不已，呆呆看着眼前双手抱着柳氏的腰，死命抵挡在夜千羽身前的夜婉林。

这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发展。

待柳氏缓过神，怒目圆瞪，推搡着夜婉林：“哎呀你个臭孩儿你放手！她欺负你你不敢揍她我敢！让开！”

一边吼还一边不忘记抬手指着夜千羽继续骂：

“夜殊你个无赖！贱人！仗着自己嫡女身份就为所欲为！竟然嚣张跋扈至此！我给你拼了！”

“给我闭嘴！”

咚的一声，夜老太君的鹰头拐杖猛砸在地上：

“柳秀琴！你！你给我滚回你的秋怀阁！罚抄三百遍佛经！禁足思过！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能放你出来！”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当头从柳氏的头顶浇了下来。

只是柳氏果然还是柳氏，这话不仅没能成功的让她冷静下来，反而像是添了一把柴火，让她的怒火燃的更旺了。

那已经用尽全力抱着她腰身的夜婉林，涨红了脸，真就快要拦不住了。

柳氏又气又恼，原本画着精致妆容的面庞，此刻扭曲愤恨，大有鱼死网破的模样：

“你个杀千刀的夜殊！破皮无赖！咱们俩没完！小小年纪你好狠的心！好毒的手！老娘跟你势不两立！势不两立！”

“反了反了！”夜老太君气血上涌，一阵眩晕。

她踉跄两步，喜嬷嬷赶紧将她扶稳，焦急的抬眼望着门外：“府兵！还不快把二房姨娘送回秋怀阁去！”

“给我滚！都滚！滚回去！”

夜老太君头皮发麻，一手摸起温热的茶盏，猛的砸到了柳氏身侧。

哗啦啦，是瓷片四散满地的声音，终于，这素年院的厅堂里，只剩下了粗重的喘气声：“反了反了！都反了！”

柳氏终是稍稍冷静了些许，她微微低头，睨着怀中夜婉林惊恐的面庞，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双唇，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次是真的闯了大祸了。

“娘！大姐姐什么也没干啊！大姐姐只是碰巧路过！是女儿我先抬手打了三妹妹啊！跟大姐姐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满地狼藉的碎片，残茶剩叶依旧温热，在地上腾起缕缕白烟。

柳氏原本狰狞的面容，渐渐被恐惧替代，那哄哄的面颊，眨眼便覆盖了死灰般的苍白。

门外，王氏带着府兵匆匆忙忙的赶来，抬手直指柳氏，那娇媚的声音里满是嫌弃：“快快快，打晕了抬走！”

此刻的柳氏呆在那里，脑袋嗡嗡作响。

她看了一眼依旧抱着头跪在那，诧异回头望着她的夜千羽，又看了一眼吓瘫在旁的夜婉真，渐渐咬牙切齿，恨的钻心入骨。

抬起手，指着王氏的眉心，怒目圆瞪，一字一顿：

“王，如，心！……”

话未说完，脖颈被人以手刀猛然一击，浑身发软，双眼一黑，晕了过去。

但夜千羽看的真切，在她晕过去的那一瞬，那双唇一张一合，无声的说出了后两个字。

王如心害我。

之后，依着王氏这个当家主母的吩咐，夜府的内院侍卫们，将柳氏随意的置于一张木板之上，就那样，将堂堂大西国中书令大人的二房妾氏，如此寒碜的抬走了。

这硕大的厅堂里，陡然从混乱与嘈杂之中平静了下来。

夜婉林看在眼里，指骨的关节攥得发白，她想要为柳氏辩驳一二。

但抬起头却正对上了王氏那迸发出杀意的眼神，直直瞪得她浑身发毛，白了脸，千言万语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其实事情挺怪。

只是夜千羽此时此刻才发觉罢了。

她春芳阁闭门谢客不是一天两天，她夜婉林能活蹦乱跳也不是一天两天。

可就是这么好巧不巧，在夜千羽头回出门的路上，她的两个妹妹在她眼前扭打在一起，又好巧不巧的，她被不分青红皂白，莫名其妙的抓来一起训话。

这当中训话的时间足足有小半个时辰，且单是夜婉真唱独角戏，假惺惺哭的时间都能抵出去八成。

而后就又是好巧不巧的，在夜老太君打算了结此事、息事宁人的档口上，柳氏冲了进来，冲着无辜的夜千羽二话不说就要开打。

怪就怪在，柳氏居然又在同一个阴沟里，同一块石头上，栽了跟头。

之前她就已经因为受人鼓动，轻信传言，而在夜千羽这里碰了一鼻子灰。

沟没灌水，石头也没换位。

一个人就算脑回路再怎么直，有多大的可能会在同样地方，因为同样的问题，在同一个沟里翻三回？

今日种种，自春芳阁出门至现在，所发生的这些事情如星星点点的光，将细枝末节的影像串连成点，汇聚成面，浮现在夜千羽的脑海里。

但唯独，关于柳氏的拼图碎片，她始终对不出一个合理的模样。

即便她已经想通，今日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不过是一台王氏针对柳氏的戏码。

这一切周密而完美的运行着，夜婉真与夜婉林，不过就是这一盘棋上的棋子。

按着操盘人的预想，一步一步勾着真正的主演走进这一台大戏的中央。

她利用着夜家二小姐与三小姐这两颗棋子，让夜千羽成为这计划中最为关键的角色之一，成为引诱柳氏直至万劫不复的饵。

只是……

夜千羽转过脸，看着满脸刷白明显对眼前发生的事情毫无心理准备的夜婉真，那柳细的弯眉因为惧怕而生出了些许褶皱。

夜千羽是真没想到，没想到王氏竟然能够做到这个地步。

为了站稳在夜府的脚，竟然将自己的亲生女儿也用作了棋子，这股六亲不认的毒性，着实让夜千羽钦佩。

眼前的王氏，抬手顺了一把鬓旁青丝，颇为嫌弃的瞟了一眼柳氏抬走的方向：

“商贾之家，到底是卑贱了些，这素年院也是她能撒泼打诨的地方？”

她回过头，变脸如翻书，笑的如绽放的花蕊，迎着夜千羽就过去了：

“哎哟！千羽！你柳姨娘没伤到你吧？”

那笑容，真挚的如盛开的曼陀罗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