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皇家，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这道理夜千羽懂。所以从头到尾，就算萧闵文再怎么切开黑，夜千羽再怎么怕，也还都会觉得他可怜。

他有做皇帝的气魄，有做皇帝的手段，甚至韬光养晦心沉似海，可他就是倒霉。

倒霉就倒霉在，他生在一本天书里，他叫萧闵文，他是五皇子。

而这天下，终究是要由八皇子萧睿辉来坐的。

她做他的太子妃，并非是她与夜家，以及萧闵文的三赢结局，而是三输。

运气好些，她丢不了命，灵魂在这天书里落进无限轮回。

而夜府一定会被盛帝连根拔起，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几乎是板上钉钉。

至于萧闵文更是不用多说，肯定也会没命。

她虽然躲着他，但也确实为他感到惋惜。

自莲香楼离开之时，夜千羽目光在一楼的厅堂里搜罗了一整圈，来时那个熟悉的背影所坐的位置如今已经换了人。

她的愧疚与担忧更深，心里惦念着白枫和白羽两个人。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如何，有没有如萧闵文说的那般会安然无恙。

但总的来说，夜千羽比来的时候要轻松多了。

虽然萧闵文自迈出了雅间之后，便又是一张和煦灿烂如沐春风的假脸。

但夜千羽的切入点，已经并不完全放在，他表里不一的白切黑特征上了。

虽然这丝毫不影响萧闵文坐在马车里，带着盈盈笑意同她讲。

“你下次女扮男装的时候，将此物扣在腰间，这京城之内便没有哪个门第的女子敢辱你。”

说完，他微微附身，凑在她耳边小声说到，“昨日傍晚遇到的何家小姐，更是借她个胆子也不敢。”

他自袖口中拿出一只金色镂空雕梅花图样的圆环，递给夜千羽。

仿佛没看到夜千羽脸上的不自然一般，微微淡笑，凝视着马车摇晃的竹帘之外。

女扮男装，何家小姐，昨日傍晚……

夜千羽蹙眉，踟蹰了半晌，有些犹豫的问：“你……你莫非……”

是微雨轩的主人？

话未来得及问出口，却见马车摇摇晃晃的停了下来。

萧闵文双手抱胸，睨了一眼车帘之外，淡淡说：“到了，回去吧。”

她抿了抿嘴，看车外已经是熟悉的巷口，熟悉的景致，便将那尚未问出口的问题咽进了肚子里，抬手撩开竹帘。

“两个月前，你那庶妹差人从宫里弄了几颗霜毒，霜毒融水便探不出，你多加小心。”

言罢，递给夜千羽一卷文卷，“那奴才咬舌自尽之前，招了。”

半晌，夜千羽才愣愣的接过那纤细的文卷，她诧异的看着依旧闭目养神的萧闵文，有些迷糊：“这……”

“礼物。”

她眉头一紧，将文卷揣进了怀里：“谢谢。”

低着头赶忙自马车上走下，站在夜府的匾额正中，望着萧闵文那不起眼的马车，向着太子府的方向渐渐远去。

原来之前那不是错觉，萧目厓说的没错，夜婉真不傻，萧闵文也一样不傻。

夜千羽长叹一声，觉得从来到这世界开始，眼前出现的人一个比一个精明可怕。

她内心好歹也是二十五岁的成年人，并不是不谙世事的懵懂少女，她懂的人心似海，也正因如此，才更加害怕。

夜府六个院子，六个棋子，搭眼看过去清一色的黑子，整整齐齐的码在棋盘上。

这当中除了可以确定锦时居与春芳阁的棋子是黑子之外，素年院的棋子，最多只能算是半黑半白。

而王氏的夏萱院，是注定成为弃子的灰色。

至于秋怀阁与冬思院，暂且是不知名的阵营，且算作无色吧。

满满六个子，齐齐的六张堪用的牌，以及一张王炸。

剩下的便是因为利益牵扯混在其中的摄政王与太子两人了。

零零散散四散于各个时段的碎片，像是拼图一般渐渐组合起来，以点成线，以线成面，在夜千羽的脑海中逐渐汇成了一张有着当下全貌的图。

这是一场有关于制衡的游戏。

单纯的扮猪吃虎，并不能解决夜千羽面对的问题。

她手上能用的太有限了。

八皇子那里尚且一筹莫展，现在她能做的，便是在微雨轩有所回应之前，利用萧目厓这张牌，牵制住萧闵文。

让萧闵文没有机会以联姻的名义，扼住夜家的要害。

至于王氏……

夜千羽的脑海中倒是有了一张清晰的网。

每件事，每个点，关键的证据还有能够证明的人，逐渐串在一起，点亮了每一个关键的位置。

这张网，就要完成了。

不过短短几日，我为鱼肉，人为刀俎的日子，就像是流水一般，渐行渐远，永劫不复。

夜千羽扬起嘴角，看着身前长长的夜家回廊。

打从她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谁为鱼肉，谁为刀俎，便成为了一个未解之谜。

此刻，大西的京城，笙歌燕舞，交错穿插的水路好似这座恢弘城上点缀的丝带，萧闵文的马车沿河而行，在宽阔的街面上缓缓向北。

他没有打算回太子府。

现今的太子府，不论门前还是巷子里，但凡是京城稍微有点头面的府邸，送礼的，说媒的，扯关系的，日日几十辆马车横七竖八堵着，光是想想就觉头皮发涨。

自夜府离开，他便知会了姜安，一路往摄政王府而去。

垂眸看着手中的黑色折扇，萧闵文的神情肃穆阴郁。

他其实也很好奇，自己这个皇叔故意在早朝后，拉扯着夜文成明里暗里的将夜府门前发生的事情透露给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用意。

若说是无心之举，那必然不符合他这皇叔的性子。

放眼整个大西，要论计谋权宜，萧闵文其实远高于夜老太君的推测，他根本就不将盛帝放在眼里。

而他唯一没有把握的人，恰好是盛帝唯一活着的弟弟，他的摄政皇叔萧目厓。

他是真的看不透，这个人极为善于隐藏，总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东窗事发之时总是能全身而退，将自己摘个干净。

一如先前大皇子与四皇子之间的争斗一般。

明面上根本没有萧目厓的参与，但他深入调查后却发现，几乎处处都有他的点点痕迹。

说是巧合，也过于巧合的痕迹。

马车一路向北，走了一半，却在人来人往的大道正中，忽然被人给拦了下来。

他诧异，转身撩开窗帘一角，眉头一紧：“是你？”

拦车的女子带着黑金的面具，镇定自若，冲他微微一笑：

“太子，我家少主有请。”说完，恭恭敬敬的递出了一封黑底黄纹的帖。

萧闵文面色越发深沉，一边点头，一边握紧了藏在衣袖，用来防身的那把鎏金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