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也没有说，饶有兴致的撩开了身旁的窗帘，望向熙熙攘攘的人群。

萧闵文享受着这种猎人一般的掌控感，一种猎物身在其中，恐惧着，等待着。

而后那最初的骄傲逐渐逐渐瓦解崩坏，开始变得歇斯底里，变得唯命是从。

只是面前的这个人，还不行，还不能将她逼到墙角，还不能让她分崩离析。

这种隐秘的沉寂一直持续到马车出了京城的大门，接受了卫兵的盘查登记，摇晃在京郊的一条小路上。

萧闵文眯眼看着眼前依然一股肃杀之气的夜千羽，吭哧一下笑出了声：

“好啦，别闹别扭了，我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松鼠鱼。”

那笑容依旧是温暖的，但夜千羽却陡然生出一抹无力：

“……殿下，您何必自欺欺人？我已经不是您所认识的那个夜殊了，我对殿下也没有什么好的记忆。”

她觉得她已经说得相当相当的透彻了。

几乎是直截了当的告诉了萧闵文，我不认识你，你离我远一些。

可那阳光灿烂的笑容只是攀上了微微失望的情愫，就只有这么小，这么细微的一丁点变化。

演技精湛至此，连夜千羽心里都替他觉得累：

“这里又没有别人，殿下可以摘掉脸上这张面具，它盖不住您身上发散出的杀意和血腥。”

“……你可以重新再认识我一次。”他说，神情好似受伤的小狗，带着哀求的意味，“我会很努力的，不让你察觉到杀意，也不让你闻到血腥。”

夜千羽仰天长叹，抬手拍了一把自己的额头，提醒自己眼前的男人是个切开黑的事实。

“千羽，你既了解我至此，当知我不是那轻易善罢甘休的人吧？”

他不动声色的自宽大的袖摆中拿出一柄精巧的鎏金匕首，拔开刀鞘，好似欣赏一般在眼前左右比划了起来。

透过指缝，夜千羽倒是真切的看到了，自他那笑容满面的脸上所迸发而出的浓浓杀气。

完了！

当下，是十足的警告，十足的危险。

夜千羽直接白了脸，冷汗沿着脊梁骨往下流。

见如此僵硬的坐在那，萧闵文歪头轻笑，刺啦一声合上了匕首的刀鞘：

“但至少目前为止，我也还是需要一个活蹦乱跳的夜家嫡女的。”

这大概是夜千羽第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

以至于她脑袋断片，都忘记了萧闵文绝对不可能在此时动她分毫这件事。

在这人的气场实在是过于黑暗，让夜千羽有些招架不住。

她深吸顺了口气，揉了揉额角的太阳穴：“那么太子殿下，你是要带我去京郊的荒山野岭里吃松鼠鱼么？”

见她很是识时务，萧闵文喜上眉梢，那一抹杀气顷刻间荡然无存：“叫我牧之。”

面前的人像是孩子一般展露出的盈盈笑意，让夜千羽紧着眉头，从头凉到了脚。

看她口齿紧闭，萧闵文往前探了探身子，那声音明明低沉，却又透出一抹哀求的意味：“千羽，叫我牧之。”

阳春三月，夜千羽脑袋都要结冰了。

她认怂，还是命重要，留的一命在，不怕不翻身！

“好，牧之。”

这该死的天书！

夜千羽气不打一处来，面前这个男人，打不得骂不得，笑里藏刀，白里透黑。

完美的面容加上完美的面具，一清二白的写着“恋爱么？你丢命那种。”

再加上昨夜的萧目厓，简直让她一个脑袋三个大。

马车不紧不慢沿着京郊的小路走了许久，夜千羽心中不悦，干脆就破罐子破摔起来：

“我们已经在京郊许久了，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萧闵文勾唇浅笑，望了一眼车后竹帘之外：“等甩掉了你身后这两个暗卫，到只有你和我的地方去。”

她一惊，望向车后的竹帘，脑海中闪过白枫与白羽二人，脸色一下就暗了。

“不会伤他们的。”见她暗了神情，萧闵文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她徒然一愣，回过头看着他：“你还派了人拦着？”

不知为何，萧闵文就是不太想搭理此刻的夜千羽，嗓子眼里憋着一股火。

那样深邃漆黑的双眸，如万千世界中的宝石，却映出的是别人的模样。

“如今的我在你心中，还不如两个暗卫？”他探过身，自上而下压在她的身前。

抬手，于鬓边拾起她的一抹碎发，轻轻搭回她的耳廓之上。

“都是一顶一的高手，若不拦着，便会死追到底。”而后，睨着夜千羽的眸，温柔的补了一句。

“但我答应你，绝不伤他们分毫。”

眼前的男人明明温柔似水，脸上的微笑如和煦的日光一般，称得上是世间最美的馈赠。

可夜千羽就是能从他眼底看到一抹清楚的灰暗，一抹深藏的隐忍，还有一抹无声的威胁。

她谨慎的抬手，一指轻触，推了一把萧闵文的肩头，让自己离他微微远一些：

“谢谢你，牧之。”

而后，是长久的无言。

夜千羽心头微微焦急，专注于竹帘之外，马车之后的那一片世界，丝毫未曾察觉萧闵文将犀利的目光停留在她的侧颜上许久。

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思索了很多种可能，甚至不惜派心腹大将远赴夜家的江南祖宅，求证一些怀疑与推测。

他根本不信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因为一场意外，而改变了自己根深蒂固的思维与想法。

他所熟悉的夜殊，是一连四五年都潜心研究着他的喜好，相信一切同他有关的传言，将对他的狂热与执着表现的淋漓尽致。

但这一切却在此时戛然而止，这不正常。

马车行了很久，渐渐停在了一个僻静的山脚下，萧闵文先下了车，指着眼前另一辆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马车，示意夜千羽上去。

那之后，两架马车齐头并进走了许久，才在下一个路口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夜千羽不得不服，坊间传言人畜无害，彬彬有礼，儒雅随和，沉迷诗书礼乐不理政事的五皇子萧闵文，还真是只活在传言中的那个男人。

她先前搪塞萧目厓的那句“传言只不过是别人想让你听到的话”，莫名的同萧闵文有着近乎完美的匹配度。

她一路都在观察着眼前变幻的景象，谁成想，这马车自南门出了京城后，兜兜绕绕，换一辆，再转转悠悠。

如今，她们两人又晃晃悠悠的从西门拐回了京城里。

夜千羽抬眼看着西城门上斗大的“安定”二字，有些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