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夏萱院出来走了很远之后，夜文成故意在相府的花园里兜了个弯，走了一条平日里并无人行走的游廊。

突然，他停住了脚步，而身后不过半米，轻声哼着小曲的夜千羽反应不及，一下子就撞了上去。

“爹你怎么突然停下来了？”她抬手揉着自己的鼻子，诧异的看着夜文成。

“演了这么一出戏，累了。”夜文成瞅着她的模样，有些好笑，“芝麻大点的事情，非要弄得跟什么似的，你不知道你爹很忙时间很宝贵啊？”

夜千羽歪了歪嘴：“那不是因为若是爹不来，王姨娘肯定不会接受我诚恳的道歉的。”

闻言，夜文成挑着眉，像是看傻子一样瞅着她：“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诚心诚意给王氏道歉？这理由编的也太差了。”

他转身，背手而行：“说说看，你说出来，我救你一命，公平。”

救我一命？

这下把夜千羽说蒙了，她快步跟上：“爹，为何我又要没命了啊？”

夜文成笑起来，眉眼舒展了不少：“因为你犯了个大错。”

见她不解，夜文成笑意更深：“说吧。”

夜千羽是个聪明人，也就微微犹豫了一瞬，便开了口：

“先前我正抄经书，王姨娘突然带了十几个人，连个通禀都没有，直接一脚踹开了我的屋门。”

“她没事儿去踹你的屋子干什么？”

“我哪知啊，炖银耳汤的时候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有人在传相府的小姐今晚去了聚缘阁与一个男人密会。”

“估计王姨娘怕是下意识以为那谣言里头的相府小姐是我吧，准备带人来抓个现场的。”夜千羽撇了撇嘴。

“我们夜府好歹也是世家大户，怎么可能会有小姐不要清白，这么晚在外独自一人密会男人啊！”

夜文成听着她说话，笑意不减。

这小丫头片子，还算聪明，知道要把春晓的事情给抹了。

夜文成，这样一个老谋，机敏，百年权臣世家的台前掌舵人，身前身后不知埋葬过多少阴谋诡计，破解过多少次悬挂于头顶的帝王之剑。

夜千羽的话什么意思，提的又是哪一茬，结合着今晚她在夏萱院的这一出，那这话里说的是谁，又出了什么样的变故，夜文成心中如明镜一般清晰。

“你的银耳汤。”

“啊？”夜千羽愣了一下，看着冷不丁冒出这话的夜文成。

“银耳汤。”

说完，夜文成伸手用力拍了下夜千羽的胳膊，冲她竖起大拇指，之后哈哈笑了起来，转身离去，没有再停下。

悠长的相府游廊里，回荡着夜文成豪爽的笑声，而夜千羽置身其中有些凌乱，呆愣愣的站在那喃喃自语：

“银耳汤……银耳汤……”

银耳汤本身就是夜千羽就坡下驴送给王氏的一份大礼，全因着要把春晓合情合理的送出府，需要一个看起来不那么突兀的局。

这银耳汤有什么问题？

“……”她一愣，“坏了！”

这还真是会要命的大错误啊！

往前追了两步，却见游廊直至尽头早已空无一人，夜千羽极为懊恼的“啧啧”咂嘴。

这个老狐狸！说好的救人一命，倒是给个救人一命的法子啊！

夜千羽想起方才夜文成那一抹精明的笑意，龇牙咧嘴，一跺脚，提着裙摆快速往春芳阁跑了回去。

远处，嶙峋的假山之后，凉亭之旁，看着一抹淡黄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全管家有些不解：

“老爷，您这样安排，是有什么特殊的用意？”

“没什么，只是想看看不一样的风景罢了。”夜文成搓了搓手，笑意不减。

“你说，养在身边十几年，本以为是条怂猫，突然有一天发现原来是猛虎，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这……”全管家听不出所以然，觉得相爷像是在说三小姐夜婉真，又像是在说大小姐夜千羽。

两个孩子曾经都像是相爷身旁趴着的猫咪，温顺乖巧，可爱十足。

可现在，全管家越发觉得看不透了，越发觉得这两个人身上，都渐渐有了三十年前，相爷同那一位的影子……

全管家有些懂了，也笑了起来：“且看大小姐明日如何化解了。”

“三小姐回府了么？”夜文成问。

“下了马车有一阵了，想来现在已经回到夏萱院了。”

夜文成点头，正色凛然，没了一分一毫的笑意：“哼，她可真是翅膀硬了，敢去变着花样拍老虎的屁股了。”

第二天，夜文成早朝的时候被盛帝劈头盖脸的臭骂了一顿，原因是八皇子一案一个多月了毫无进展。

硕大的朝堂满是文臣武官，各种表情，各怀鬼胎，看宰相笑话的，不动声色的同他稍稍划清了些界限的。

以及……忽然就表现怪异的让盛帝与夜文成都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的人，比如现在站在正前的东宫太子萧闵文，和安静不语，闭目养神的摄政王萧目厓。

“太子，三十万两白银是在八皇子的府里搜出来的，龙袍也是在八皇子的书房里搜出来的，这分明是证据确凿，怎么能叫疑点重重呢？”

“朱大人，这三十万两白银乃是重兵押运了二十一天，日夜不停赶到飞云山之后，才突然自飞云山断了联系不知去向。”

“之后不过十五天，便从八皇子府邸搜了出来，朱大人难道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么？”

“朝廷补送的三十万两白银可是昼夜不息全力赶路，花了十九天才路过飞云山，缘何同样的路程，先前的三十万两返程仅用了不到半个月？”

“又缘何这么多箱银子自城门口进进出出，竟然整个京城的守军没有任何人察觉？这不是疑点重重是什么？”

“这……”朱怀宇答不上来，捏着袖口沾了沾额头的汗珠。

看着朝堂上，太子萧闵文有条有理，炮火连珠一通质问，正面生刚大理寺卿朱怀宇，盛帝也好，还是那一通臭骂才听了一半的夜文成也好，都懵了。

眼下这场面过于出乎意料，完全不在计划之中。

“父皇，儿臣以为，此案疑点太多，当从头细细审查。”

盛帝自龙椅高台之上看着他恭敬谦卑的模样，冷哼了一声，抬手指着夜文成一通狂戳：“听到没有，中书令夜大人，要从头给朕细细的查！”

夜文成赶忙上前：“臣遵旨。”

眼见时机成熟，萧闵文上前了小半步，站在夜文成的身侧：“父皇，儿臣愿从旁协助夜……”

“实在是看不下去。”

沉沉一语，生截了萧闵文的话，朝堂之上所有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龙座之下半步之遥的地方。

就见萧目厓双手抱胸，一脸冷傲，目光如刀一般扫过每一个人的面颊，令这宏伟辉煌的大西国勤政殿内，陡然间森寒四起。

就连盛帝和夜文成也都愣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