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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付快送吗?”覃非道:“我没有购置什么东西,请问是哪个省份寄来的。”
快递员说是同城。
同城?覃非更疑惑,他留了个心眼,让快递员将物品放在市医院的门卫处,先让门卫大叔垫付了钱,说自己一会儿忙完去取。
没多久那个好心网友就到了,九点半,比约定时间早。
是前台值班护士电话通知的覃非,小护士低头小声补充:“这位先生似乎很急。”
听筒里还断断续续传来此人的声音,有几句钻到覃非耳朵里,出乎意料的,居然是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不是外国人吗?覃非心想,但时断时续从耳机里听到一些这人的说辞,确实国语说得不赖。
覃非又尖起耳朵听了会儿,这外国人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做检测、捐骨髓、做好事。
他和护士说:“让他进来吧,我迎一下。”
覃非到门口去接他的时候,看到了这样一个人:约摸三四十岁,灰白皮肤、中高鼻梁、深颜色的瞳孔、半金的发。算不得好看,远远走来,眼波流转间甚至还透露着市井商人的几分精明。
覃非看着不太舒服。
当时隔壁病房巡查的靳阳也在,听见他讲电话好奇探出一个脑袋。
“爸爸,我记得网上管那种黄皮肤白人心,有着中国人外表、却不会讲中文的中国人,是叫他们香蕉人吧?那反过来像这种,”他嘴不动神动地朝来人示意:“白人貌华人腔的,该叫什么啊?”
香蕉人又叫ABC,Arican-BornChinese,最初意指出生在美国的华裔,他们虽然也是黑发黄皮,但不识中文,说一口地道的美语,现在“香蕉人”还泛指其他国家情况类似的人。
与这种叫法对应的还有“芒果人”,即指出国之后不仅肤色不变,且内心、习惯也没有被同化,还是与原来一样的中国人。
这种说法起初只是一类形象的比喻,后来渐渐染上贬义色彩,特定场合下带着些骂人卖国贼的意思。
覃非想了想,低声道:“不礼貌吧,叫香蕉人什么的,去查你的房。”
靳阳无趣地缩回脑袋,爸爸明明能想出个词儿的,就不说。
此时人已近前,覃非不动声色将“儿子”撵了回去,那人伸出一只手:“你好。”
这是个十足的外国人,却操着一口极为流利的汉语,只在尾调上带着一点不知道来自哪里的口音。
覃非从容上前,与此人点头致意。
他露出礼貌的微笑:“杜德拉先生是吗?您好,我是之前与您联系的覃非,市医院实习生。”他低头看了看对方伸出的手,十分诚恳道:“疫情关系,我们现在也不太握手了。”
那人恍然大悟:“哦,对对!在中国这么多年了,我时时记得要按你们的风俗来,每次见面都想要握手,老是忘记。抱歉、抱歉。”
覃非笑:“没关系,我有时候也会忘记。路上不堵么?您来这么早,我们约的十点。”
杜德拉道:“我昨天就到了X,为了方便捐赠,我就住在滨海路的酒店。”
覃非闻言一怔:“为了方便捐赠?”他又笑:“您倒是古道热肠,这出乎我的意料。”
杜德拉扯着嘴角笑,一笑牙龈外露,笑出一排浅黄的牙。
“介意抽烟么?”他数着盒子里两排香烟,抽出靠怀里一排的其中一根,叼着屁股嘴儿放进上下齿缝里,又从另外一排抽了一根,顺手推给覃非。
动作微小而自然,覃非却是看得分明。
他将手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摆了摆:“我不抽,还有先生...”他看着杜德拉食指与中指夹着一根大卫杜夫,另一只手在兜里掏火机。
“先生?”他轻声提醒,“这里是医院。”他指了指最近一面墙上的“禁止吸烟”标识。
“哦哦!你看我,又给忘了!”杜德拉将手抽出,似是又舍不得放下那根大卫杜夫,就将它叼在唇间,和覃非对着话,瓮声瓮气的。
“什么时候可以捐赠?”杜德拉道。
覃非闻言有短暂蹙眉,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呢,这人怎么如此着急。
一般来捐赠的人,都是家属或者身患他疾之人,还有少数真正热心公益的人。但他们一般都会问前问后,上网查资料、医院问医生,将匹配成功度、捐赠的伤害度、以及前期准备、中期如何进行、将来会有何种后遗症,事无巨细,问得清清楚楚。
“杜先生,我们还没有做检测呢,骨髓匹配的成功几率只有几十万分之一,甚至几百万分之一,我们需要先做检测,才能决定可否征用。”
“咳”,杜德拉扯起一边嘴角,“你们之前已经把需要的型号放到网上了吧,我来之前在新西兰的医院测过了,大概率是可以的。”
“之前测过?”覃非疑惑。
“嗯,以前算是捐赠过同类骨髓”,杜德拉顿了一下,没打算往深里说。
覃非亦没再多问,带着人进了化验室。
骨髓检查是通过骨穿的方式,抽取少量的骨髓液,然后涂片进行检测和分析。
覃非的同事对杜德拉进行了皮肤局部麻醉,用骨穿针穿刺进骨髓腔,并用注射器抽取了少量的骨髓液,第二天可出结果。
抽取的时候覃非在一旁帮忙,抽取位置为髂前上棘,就是靠近盆骨处,与脐平行的位置。杜德拉平卧着,覃非看见那里,有一朵黑色的三瓣莲。
被视线扫过,杜德拉微不可察的将手搭在那边上,遮去一些。
覃非移开视线,和同事忙活了一阵,将样液装进了真空管。
此时杜德拉也理好衣领,走到门外。
一出门他便急不可耐地将大卫杜夫夹在指尖,仿佛只等出了医院就点上。
“先生,谢谢您。”将人送到市医院门口,覃非说。
杜德拉摆了摆手,“都是为了自己,各取所需而已。”
覃非点头,话虽这么说是没错,但他听了多少有些不舒服。
时常关注这块的人就知道,中国有个中华骨髓库,里头有不少登名在册的移植医院,患者及其家属可以委托主治医生联系中华骨髓库的医疗服务部,进行检索配型。而在国内找不到匹配的,也可以去外国找,日本、韩国、俄国、美国,远渡重洋,只为找一个合适的。
不过另一方面,找到的几率其实不大,而且这种方法耗时又耗力,最重要的是烧钱。
若想在国外能找到一个适合的骨髓配型,往往需要支付一笔高昂的骨髓购买费用,再加上捐赠者远渡重洋的旅费、餐费、诊疗费、住院费、后期营养费、多年后身体不适补偿费......
这个数额可大可小,一般由双方商议而得。总之这是个无限的坑,可能要用一张花不完的信用卡去填。
但患者家庭总会出得不少,时常因此倾家荡产。因为关系到命的时候,钱就是张不会令人心疼的纸了,只是看你够不够格、出不出得起这张纸。
能将手伸这么远的,一定很有钱。覃非低头收拾的时候想,而那些既没钱又患病的人,就只能等,等一个奇迹出现。
这很现实。
“您之前说是从平台上关注的我们,然后决定来做骨髓检测的。但是先生,”覃非认真道:“就像我们在平台上事先声明的那样,我们只能支付和骨髓相匹配的购买费用,额外的酬金,怕是付不起。”
杜德拉此时已将火机放在了烟头上,含糊地“嗯”了句。
“那之后怎么联系您呢?我只有您的网路聊天窗口,可否留一下真实姓名和联系方式呢?”覃非问。
杜德拉摆手:“不用,如果配型成功,之后会有人联系你,和你最终敲定。”
“说白了,”他顿住,将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似是餍足:“我只是个骨髓贩卖机。”
覃非一愣:“先生?”
杜德拉轻笑,又吸了几口,烟燃得很快,白色的雾在指尖缭绕。
“我需要钱,有人需要命,不对么?”
覃非无言以对,一时哑然。
杜德拉招呼了一辆的士,猛吸了最后一口烟,怼在鞋底掐断,拉开门,“回见!”
计程车开出老远,拉出一团浓浓的黑烟,覃非往后一躲,差点糊在脸上。
他旁边一个大头被呛得连声咳嗽,“呸——我去,呸!这车加的五块钱柴油吧我靠,这么臭!”
你怎么来了?”覃非转头,看了眼灰头土脸的靳阳。
“我来看看这个歪果仁啊,爸我想问个事...”靳阳还想说什么,被一阵电话震动打断。
“爸你先接。”靳阳道。
覃非瞅了眼屏幕,是个陌生来电,居然还设置了号码干扰,覃非看不见完整的电话号码。
覃非掏出电话:“喂,您好。”
那边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像是信号不好。
“喂,您好。”覃非又说了一遍。
半晌无人回答,就在他准备挂断的时候,那边幽幽传来一声“喂”,声音很轻很细,似是隔得很远,开了扩音在说话,但覃非却听得清楚。
那么有辨识度的声音。
如果论声音辨识度,他家机长能排第一,这人绝对能排第二。
第一是超级好听,第二是超级恶心。
那声音不用猜就知道。
讨厌的港台腔。
林水柬。
那人开口,流畅的语音传来,可想而知之前并不是信号不好,而只是他想要捉弄人。
他道:“还记得我吗?小医生。”
覃非鼻腔里呼出一口清气:“记得,宁秀路隔离酒店,贱...”他拖了个语调,调尾调皮拐弯:“JR444。”
“哼,”林水柬笑:“还是这么牙尖嘴利,我喜欢,像年轻时的我。”
“不好意思”,覃非语调轻佻,听不出生气,“我自认为还很年轻,并不会过早衰老至如此程度。”
那头半晌无言,覃非知道,像这种十八线小明星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这副皮囊了,这是他们的资本、筹码、甚至生命。
他戳到了他的痛点。
果然,感觉到痛的十八线是会睚眦必报的。
林水柬不再拐弯抹角,他道:“你离开他,我将骨髓给你。”
果然是他,覃非想,骨髓捐赠者果然是他派来交换的筹码。
覃非轻笑了一声,冷声道,“睡吧。”
“什么?”林水柬以为自己没听清。
覃非又道:“梦里什么都有。”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林水柬才把他两句话接了起来。
空间隔着听筒,时间有短暂的沉默,突然一声炸裂,是玻璃制品破碎的声响。
林水柬不再拿腔拿调,他冷哼一声,“覃非是吧,你要知道,不是你的终归不是你的,请你自重!”
“你还挺清醒,这出乎我的意料,看来也不是个完全没有大脑的人。”覃非勾起嘴角:“这句话也回赠给你,不是你的终归不是你的”。
没等对方开口,他又说:“另外,我一直很自重,不用格外提醒。”
“你!”林水柬恨不得穿过屏幕撕碎这人,他怒道:“兔崽子,你不怕我弄你么?”
覃非笑:“不好意思,普天之下,国有国法,我实在不知您说的弄是怎么弄。”
林水柬连说了七八个“好”,他气得声音颤抖:“你可能还没见识过我的能耐吧,等着吧,你很快会收到我送你的礼物的。”
覃非道:“大可不必,您自己留着过年吧。”
“你!!!”
“劝青春不再的大龄男青年好自为之。”
没等他说完,覃非先他一步挂掉了电话。
靳阳在一头不明就里,但听到自己爸爸连珠炮一样地冷静怼人,默默给他竖起了俩拇指。
“牛!”他佩服不已,“是哪个恶心网友的骚扰电话?”
“算是吧”,覃非道。
靳阳挥了挥手,皱着眉头:“爸,我跟你说,有些人就是这样,总以为自己处于牛A和牛C之间,根本搞不清自己其实处于傻A和傻C之间。这种人应该是把敌敌畏当可乐喝,把那八毛钱十二斤的脑袋喝秀逗了。”
覃非被他逗笑,转头问:“你刚想问什么?”
“嗯?我要问什么吗?”靳阳挠头。
“对,那通电话之前你想问我什么来着。”覃非拇指摩挲着手机,划过那串匿去中间四位的数字。
靳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傻笑:“这么一弄,给忘了。”
覃非勾起半边唇角,颜色有些冷冽:“你不是问我这种外国人模样、说着中国话的人是什么么?”
“嗯嗯,是什么?”靳阳是单细胞动物,一被带入其他话题,就忘了之前要问什么。他眼神亮亮,等待答案。
“别的华人我不予评价,但这位我倒是想了个绝好形容。”
“什么形容。”
“叫蛋人”,覃非道。
“蛋人?”靳阳疑惑。
“嗯,蛋人。”覃非首肯。
去你奶奶的蛋,和林水柬一伙的都不是什么好鸟孵出的蛋!
覃非心里暗骂,这头靳阳思忖半晌,恍然大悟:“喔,是哦!我怎么没想到,白色皮、黄色心,可不就是鸡蛋么!”
覃非冷笑了一声,他之前听覃父说过,有些在自己国家混不下去的人,乘着中国改革开放的东风,跑到华夏土地上来敛财。
正常贸易还好,可其中的一小撮人是黄赌毒样样玩转、样样玩烂,因着自己会说外语,就跑到中国大地上来淘金,赚了钱还要反过来骂金主是傻diǎo。最可恶的是,其中有一些还做了低龄儿童的教师。
覃非记得他小时候上过一个外语培训班,有个白毛大胡子教他们口语,小孩们什么都不懂跟着大胡子念,结果后来才知道全是骂中国的脏话。
当然大胡子最后被开除了,但他出了这个培训机构的大门,势必还会踏上其他的土地言污语秽。
覃非想那个杜德拉,应该也比这些人好不到哪里去,不知道搭上了什么桥,蹲在中国卖自己。
靳阳还在那里咂摸着“鸡蛋人”这个形容非常的妙,被覃非叫了停。
如此歹人,说他是个鸡蛋,我都怕玷污了鸡它光辉伟大的形象。
“我只是骂这类为虎作伥的人,你可别扩大范围逢人就就这么喊。”
靳阳连连点头:“知道的爸爸!素质不分国籍,不论哪种肤色都有好人坏人。我们要斥责的是他们这种行为,而不是他们的颜色。”
“怎么还一套一套的”,覃非笑他:“你都不了解前因后果,怎么就知道杜德拉是个需要被斥责的?”
呆头阳“唯爸是从”的触角在头上闪闪发光:“不需要了解,我爸即是真理!”
覃非噗嗤一笑,果然还是自家的崽亲啊。
他想摸摸靳阳的头以资鼓励,意识到没消毒又缩回了手。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次性医用手套,套在右手上将五指支棱开,蹲下去捡起了那个烟蒂。
靳阳看着他拾起那个脏兮兮的烟蒂,像法警收归证物一样将之放进了封口塑胶袋里。
“爸爸?你捡这个做什么?”他问。
“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靳阳:“啊?”
“走啦,还要回去查房呢。”覃非拿肘怼了怼靳阳的胳膊,同他一起返回市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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