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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手机后,抬头看了眼显示屏,时间刚好跳过一轮,上面的24日跳变成25日,大年初一了。
身后值班室里有微小的电视音,春晚倒计时、以及零点钟声响起,然而大家都在忙碌,没有人如同往年一样守在电视前跟着屏幕倒数五个数。
急诊科的同事从昨天到今天已是第四次出车了、其他科室也不例外,妇产科、儿科、ICU病房......冬春交替正值疾病高发期,科室里住满了患者,医生和护士们只得连轴转,值夜班常常会忙到天明,谁还记得抽空给哪怕给自己倒一杯水。
也正是这一天,X城市医院确诊了首例感染患者。
24日上午,有一批刚从纽约飞回X市的航班,所有乘客落地后进行咽拭子采样,然后被转送到酒店集中隔离。
一般咽拭子样本是被送到覃父所在的省医院进行检测,但因为省医院最近超负荷运作,这一批标本就被送到了市医院。
1月25号凌晨两点半,覃非正好换完一轮班,就接到消息说:今日的样本中发现一名疑似病例,从确认感染者监测样本为阳,到医护人员出动将感染者接回医院,已经是早晨五点钟了。
覃非一直在核对人员名单,认真做记录。
在一旁的年轻护士小袁心疼道:“小覃,你先去休息一会儿吧,一晚上没合眼了。”
覃非摇头笑:“现在人手本就不够,而且我已经在医院了,不进行核酸检测与隔离,也出不去,还不如留下多做点事呢。再说...”覃非指了指里头:“大家都还在坚持,我也没有资格睡觉。”
顺着所指的方向,小袁隔着玻璃看到,急诊科和传染病房里,穿着厚重防护装备的同事们正在通宵达旦、分秒必争。为了节约防护服,8个小时的值班时间里,大家都不敢太喝水和吃东西,生怕出来上个卫生间就又废了一套防护服。
小袁望着玻璃后忙碌的身影叹息:“真的太辛苦了!”
覃非道:“所以我们多做点吧,争取把所有繁杂的文档理好,让他们即拿即看,没有后顾之忧。”
小袁姐点点头,不再多说,继续埋头工作。
墙上的时间在一分一秒变化,外面的天空慢慢泛白,天空飘着蒙蒙细雨。
市医院的甬道里,没有了往日熙攘,显得格外安静,非传染病房门口,不时有戴着口罩的患者穿过。
而守在不同“战区”,“全副武装”的覃非和同事们,时刻提醒着自己,此时正在经历着一场没有硝烟的防疫之战。
之后几周,新增阳性患者越来越多,人手实在不够的时候,覃非主动请缨,去了传染科。
每次上岗前,覃非都要穿上一层又一层的防护服,在病房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
出汗还是小事,时间一久,覃非都觉得自己像是被扔在加盖的水箱里泡发了,似是有什么东西从上到下紧紧箍匝住他,皮肤不是皮肤、脖子不是脖子、腿不是腿......每一次呼吸都是煎熬。
溺水的人被海草缠住了脚,不能用剪刀,也挣脱不得,因为是自愿的,就是这种感觉。
“滴——”,什么机器发出长而持久的鸣叫,覃非眼前出现大片空白。
“答、答...”有水箱在滴水,冰冷的水倒流进脖子里,顺着防护服的边角缝隙,淌了进来。
覃非慌忙将衣料向上拉,发出窸窣一片响,防护服可不能破。
慢慢地白雾散尽,出现大朵大朵的祥云,片片云彩之后,有金色光芒暖暖照耀,周身冷意疏瞬消失。
一个高大的身影,冲破层层雾霭,款款走到他跟前。
那人将手伸向他,“来。”
“亓律?”覃非伸出手,白色的手套握住修长的五指...
“不行!”他瑟缩了一下:“我还没有消杀。”
亓律笑得温柔似水:“没关系,来。”
有阳光照耀在他身上,逆着光,亓律的眼睛里有无数缱绻的东西,似坚定、如安抚,令人痴迷。
覃非被他眼里的神色打动,再次伸出手,可是还没有触碰到彼此,亓律就消失了。
“亓律...?亓律!”覃非站起身,顾不得头晕眼花,焦急地四处找寻。
猛然一惊,覃非大叫,脚下踏空,他摔进了一个无边黑洞里,不断下坠。
耳畔风声呼呼,有无数尖锐的怒骂声和嗤笑声环绕:“啧啧,同性恋啊...真恶心”,“走开吧,滚远点,你不配做医生!”,“想要找合适的骨髓吗?我们这有呢,可是就是不给你啊,谁叫你是同性恋呢?哈哈哈哈哈!”......
覃非捂住快要爆炸开的头。
自己真的不在意么,是不在意的吧?每天连轴转,大脑早已超了负荷,他只要一坐下休息,那些偶然冒出的几句评论就会如数窜到脑中。
“我不在意,我不在意....”覃非头痛欲裂。
可那些声音却越来越多:“卑鄙无耻啊,艹□□的家伙”,“你父母有你这样的子女,一定很悲哀吧?”,“覃非,你爸还不知道吧?”,“你爸是谁?哦,省医院的覃其殊,覃院长是吧?你说要是大家都知道他有这么个儿子,大家会怎么看他呢,嗯?”,“哈哈哈哈,他还不知道吧,那我去告诉他吧,哈哈哈哈!”......
那些刻薄的声音快要将他的耳膜冲破,覃非五指下滑捂着耳朵:“不要,不要啊...”,可自己分明已经就在省医院了。
覃母在走廊的凳子上低头呜咽,覃非轻轻走过去拉起她的手。
“妈...”他喊。覃母一抬头,眼眶里流出汩汩的血。
覃非怔愣,吓得连连后退。
覃母摸了一把脸上的血泪,失去了眼珠的眼眶朝着他的方向:“小非,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人?覃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啊。”
覃非只觉得心里堵得慌,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慌忙去揩拭妈妈脸上的血泪,却越揩越多,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自己可以承受一切的,但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家人说呢,为什么大家就要先把他的秘密给捅出来呢?他哑着嗓子,突然失声,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他着急地想要说些什么,可是那些言语像是一双双狠厉的手,直扼他的咽喉。
突然,省医院的值班室里有人在叫:“是覃院,覃院感染了!”
回头看去,覃父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覃非踉跄了几步:“爸?!!!”
终于出声,他却看见自己手握刀柄,刃断在覃父腔中。
......................
“覃非...覃非...”
耳畔有人低低唤他。
“不要!”覃非猛地惊醒,看到急诊室天花板惨白的光。
小袁被他吓了一跳:“呼!终于醒了,你刚刚晕在感染科了。”
是梦啊,幸亏是梦。
覃非晃过神来,低声和小袁说“谢谢”。
“没事”,小袁给他量了体温,蹙着两弯秀眉,“小覃啊,你也太能抗了,从除夕那天起就没闭过眼,刚就低血糖晕过去了。”她又看了眼覃非被防护服包裹得厚重的身体,叹息道:“行了行了,赶紧去把防护服脱了吧,去休息会儿!年轻人,再好的身体,也是禁不起这样糟蹋的。”
“好”,覃非轻声道了谢,离开隔离用的急症室,去了半污染区。
先消毒外层手套、再脱去外层手套,将脱下的手套放入规定的医疗废物袋中,然后再解开各处封口,剥下一层层防护服和防护鞋,再消毒内层手套,摘下护目镜、帽子、内层手套和口罩......几十道繁杂的工序,却好似训练过千百遍,异常熟练、却仍旧不敢掉以轻心。
等这身装备被彻底剥离,覃非发现自己宛如遭遇了一场暴雨,里里外外,所有的衣服早已湿得淋漓透彻。
不得而知,那梦里的窒息感从何而来。
“那个梦...”
他晃了晃灌铅似的头,甩出一串断线的珠子,外头沉、里头更沉。
“算了。”
......
当日晚上,覃非就发起了低烧。
另一头,亓律刚落地隔离出来,章泽淳戴着口罩,在一旁搭话:“哎老亓,有没有看新闻,说市医院出了一例,是P航从纽约飞回来的,说是检测呈阳性,当夜就送市医院了。”
亓律插着兜,隔着社交距离和章泽淳聊天,“送市院了?之前不是一直往省院送么?”
章泽淳咋舌:“我说你也真是,过得跟个养老院圈着养的一样,省医院早就容纳不下了,除夕前就这样,许多病例都转到了市院。”
市医院的话,小卷心菜他们也开始接诊阳性患者了吧?
亓律想,最近几日都没有接到小菜头的电话和消息了,于是准备一会儿到无人处去拨个爱的号码。
章淳泽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安全距离,转头又问:“那看这情况,之前微博上那档子事儿,您老人家也是没看见咯?”
亓律:“哪档子事儿?”
章淳泽嗤笑:“果然不知!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就是嫌这些噱头玩意儿烦人,不想提。”章泽淳拨好口罩,接着解释:“就你的覃小医生,之前在医院楼和你喊话,大声说爱,被人拍了po到网上,还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呢!不过这都元旦那会子的事了,早就匿了。”
章淳泽戴着手套,扒拉着手机,远远举给他看。
得亏机长眼睛5.0,站在远处,却看得清楚,视频上自家小卷心菜傻乎乎站在窗口喊:“等疫情结束,我们就在一起吧!”当时手机信号不好,自己还给听成了什么‘鸡把’。
亓律笑出声来。
章淳泽模仿他的痴人笑:“嘿嘿嘿,笑得像个二傻子。”
亓律道:“这个还挺浪漫,发给我,我要存起来,将来婚礼上二十四小时轮播。”
章淳泽:“还二十四小时轮播嘞,你先想想怎么做个二十四孝好青年吧。你是不知道底下评论跟风似的?虽然好的也有,但也有不少骂得挺难听的。”
“说了什么?”亓律闻言,脸色立刻沉了。
“这...”章泽淳想摸摸鼻尖,又突然想起有手套,只能放下,“就是些挺不入流的东西,你不是不知道,有些人,厕所可以不上,但粪是一定要喷。”
“你是骚惯了无所谓,可你想过人家么,一个大学生,也没谈过恋爱,再者也没和家里出柜。我看已经有些不知好歹的翔类制造机,把他的个人信息给扒出来了。”
亓律敛了笑意,薄薄的胶质手套被磨得咯吱作响。
他不在乎噱头,也不在乎人家开玩笑,但要是伤害到菜头......
“呵。”
“怎么?”章泽淳听他冷笑,问。
“没事,这些人说话这么好听,上完厕所一定擦过嘴了。”
章淳泽短暂“噗—”了下,想笑来着,但瞟到他亓哥攥紧的手,有点不敢,本想止言于此,又顾及兄弟感情,有些话不得不说。他斟酌半晌,还是打算原汤原食,怎么想的怎么说。
他道:“当初林水柬那样对你,你的难过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你和家里是怎么闹的、最后又怎么死心塌地为他出了柜的,可到头来呢,他做了些什么?而且,你妈那边...”关于这一段,他还是不打算旧事重提,“哎,总之现在你是无事一身轻可以选择自己所爱了,但你也得为小医生想想,他的家人又会怎样想他?”
亓律没答话,只是眉头越皱越紧,步伐越来越快,最后竟然跑了起来,几步就把章淳泽远远甩在身后。
章淳泽走在稍前一点,就看见边上一道黑影急速蹿过。
???
他吼道:“哎哎哎?你又要去干吗啊?能不能不要冲动!!”
亓律头也不回:“隔离室,打电话!”
......
电话被播了N遍,最后终于接通。
那边传来小卷心菜微弱的声音:“喂。”
亓律心一沉:“菜头,你在干嘛?你怎么了?”
覃非勉力打起精神:“没什么,我在值班呢。”
“你声音听起来怎么那么小?”
“可能手机信号不好吧。”
一旁正在给他量体温的小袁姐无情揭露真相:“38度9,还没降下来,少讲话,多休息。”
“你发烧了?”亓律心尖被用力揪了下。
覃非轻咳一声,调整了嗓音:“嗯,有一点低烧,不过没事的。可能昨晚太累了。”
亓律担心:“市医院最近接收了很多阳性患者,你又在传染科值班,千万不能大意啊,菜头...”
“嗯,我知道的。”
“做核酸检测了没?”
“刚做的,拿去化验了。”
亓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带着愉悦:“没事的,卷心菜你是福星,一定没事的。”
“哦,对了,”他拍了拍一直贴身带着的那个普陀山护身符:“我会和奶奶说,求菩萨保佑你。我每天都念三遍,早中晚各一次,一定灵!”
“你吃饭呢早中晚的”,覃非被他逗笑,感觉精神都跟着好了点。
亓律嗓音低低,虽黄但严:“不想吃饭,想吃你。”
覃非还是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咳喘掩饰,偷偷瞟了眼一旁护士小袁:“小袁姐你先去休息吧,之后的体温我自己量。”
小袁看了他一眼,调笑道:“怎么,谈女朋友了?笑成这样。那我就不打扰你们讲悄悄话啦,不过不能太久哦,注意休息。”
覃非点头笑“好”,等门被合上,覃非轻轻唤了句:“女朋友?”
“哎!在呢!”亓律答应得倒是快,应完又咯咯直笑:“不过覃医,你的女朋友和其他女孩子相比,有点不同寻常。”
“哦?”覃非哑着嗓子,顺着他的话:“怎么不同寻常?”
亓律道:“Ji-Ji特别长。”
覃非:......
亓律又道:“真的很长,覃医生不信藏一藏?”
覃非:......
你丫玩押韵玩儿上瘾了是吧?
黄腔老太婆!
覃非在这厢白眼翻上天,亓律在那厢笑得直拍大腿,用力拧了好几下才止住。
他平复些许,喘着笑气道:“说真的,小菜头,我真的好想你啊!我有时候都在想,要是染上点重感冒啥的,被送到你们医院隔离就好了,那样至少还能天天见到你。”
覃非嗔他:“别乱讲!”
笑过了,他低声道:“菜头,对不起。”
覃非一愣,带着点咳嗽柔声安慰:“乱讲的话呸掉就行,不用和我说对不起的。”
“不是,对不起是因为,我才知道有人把视频传到微博上去了。Iwantto西柚那个,我是无所谓,可是我怕会给你带来困扰。我之前还因为你不和我确定关系生过气,还逼你春节前给我答案,是我没考虑周全,怪我,没有考虑到你、还有你的朋友家人。”
“菜头...”
“嗯?”覃非此时算是明白对方为何道歉了,但他尾调上扬,让亓律把话讲完。
“如果你...要是不愿意...”亓律仿佛鼓起了很大的勇气,但声音中还是不免透着失落:“我不勉强你,我可以只做你的...”
“怎么,要和我做回朋友是吧?”覃非鼻腔不通,鼻音很重,奶奶的,凶凶的。
“嗯,如果你想的话...”亓律感觉再说下去,自己心都要裂开了。
“那行啊...”
覃非听起来奶凶又严肃。
答应得这么快?
亓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突然就反悔了。
“...那行啊,以后我就找别的男人上床,专门找机长、找穿制服的,找姓亓的,不止是‘亓’,七齐起气都可以,还专门找身高188,腿长108,JJ18的...”
亓律一愣,“......菜头?”
“咋?”
“别说了,我不该乱讲话。”
覃非强忍笑,逗着他:“知道错了没,亓机长?”
“知道的”,大机长顿时金毛附体,柔顺乖巧。
因为他的菜头刚和他说:“我已经转身朝你了,你再望向别处,我会难过。”
声音不大,他却听得分明。
听筒里是心上人嘶哑软糯的声音,想起疫情前的玩偶表白,他记起自己说过的话。握着手机,他一字一句认真重复:“覃非,我说过的,只要你方向是我,只要你肯转过头来,剩下的路再难,我也会朝你走去。”
此刻四周寂寂,两个年轻人都没再说话。
没有人愿意先挂电话,彼此呼吸可闻。
真的是这样吧,世界如此之大,本就没有谁必须要走哪个方向,又有谁的方向就是绝对正确。
顺流逆流,不过所愿不同。
不同道路上,不同行人,最后都是赤条条来去、殊途同归路。
亓律,
覃非想,
人生海海,人流遑遑,若是为你,我不惧此生蜚短与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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