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过后，覃非和亓律也是各忙各的，见面的时间少之又少。

G航有一批老的员工退休，新的职员还在培训没有上岗。亓律这一批“老人”就被使用再使用，领导经常在合理安排范围内、尽最大可能地给他们排班再排班。再加上亓律还得抽空给新员工培训，实在是忙得脚打后脑勺。

覃非也一样，在医科大和市医院之间来回“旋转、跳跃、他不停歇”，还要操劳各种法子延缓过早进化成“光头强”。其学业之重负，从他的洗澡状态就可见一斑，覃非经常在浴室抓着一大把一大把的头发变态庆幸道：幸亏覃家祖上基因好哇，毛发旺盛！

这样的情况，实在是应该多补补，所以每周五周考过后，覃非就会回家吃晚饭。

这时候覃母就会煲各种汤汤水水，什么乳鸽汤啦、筒子骨玉米萝卜汤啦、花生眉豆猪骨乌鸡爪汤啦给他喝，反正料越加越多，名字一道比一道长。

头发是肉眼可见的掉的少了，腰上的肉也是摸摸有点厚度了。

幸亏覃非偏瘦，这样一补正正好。太过瘦削的脸显出点圆润，只留个玲珑的小尖下巴，尤其好看。

覃闻看见自家哥哥就白眼：“为什么白皮肤大眼睛高鼻梁天然红嘴唇都给了他啊？老爸老妈excusea亲生的？”

覃父覃其殊就会笑着说：“当然是亲生的了，只不过你哥是巴黎怀上的，你嘛晚几年，那时候我正陪你妈在肯尼亚搞研究，野生动物多了点，周围环境稍微糙了点。但是不正好么？你看你这身量、这腰臀比、这健康肤色，”覃父同覃母交换眼神，满意地点头：“这要是在生在非洲尼日利亚，就是做酋长的命！哈哈哈哈！”

覃闻：“Hello？把我当非酋？”

覃父：“不是球不是球！我女儿这么苗条的身材，怎么是个球呢？”

覃闻：......算了，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的是沟，是代沟！

......

今日覃家煮了两种汤，一碗乌鸡汤，一碗白鸡汤，乌鸡汤里加了芝麻、黑豆、核桃，白鸡汤里加了黄花菜和虫草花，覃母给覃非舀了碗黑的，又给覃闻舀了碗白的。

覃闻笑道：“娘，讽刺谁呢？”

覃母温柔笑道：“你哥最近课业重，给他喝碗乌鸡补发汤！”

覃非笑了：“诶哥！妈在担心你秃顶呢！”

覃非：“你还是好好补补你的黑皮吧，不然再过阵子春节串门，你都不用开口，七大姑八大姨就知道你在祝贺‘黑皮妞耶’了！”

“砰砰砰——”一家正其乐融融在吃饭，突然敲门声响。

“等一哈！来喽来喽！”覃父挨着门近，乐颠颠跑去开门，门一开，居然是巫主任。

覃其殊拿着个不锈钢汤勺，围着围裙，在满屋的欢声笑语中看见巫主任那张凶横的脸上...竟然露出委屈的神色？

他奇道：“耶？巫主任，你怎么来喽？吃饭了没得，快进来进来！”

覃非和覃闻叼着筷子，傻愣着看着眼前人。巫主任平时都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这从她的穿着就可以看出她的性，眼镜无指纹、发髻无杂毛，周一到周五，从来都是天天一套正装，连袜子都要配好花色按“波点”、“条纹”、“菱格”的周期来穿，一天一双，标号固定，绝不穿错。

可是今天的她...似乎有点儿不太正常。脚上是双拖鞋，袜子一红一黑，发髻歪着、头发散着、眼镜片还碎了一块。

覃非覃闻从上望到下，从下望到上，不住心下惊叹：哇这是哪门子的街头摇滚范...

“摇滚巫”极力保持“优雅”地推了下1000度镜片，声音却有点打抖：“覃院，没打扰你们吃饭吧！我...”

覃母赶紧迎了上来：“巫主任，快进来！快进来！进来说，别站在门外！”

巫主任应了一声，脱下拖鞋，又换了双拖鞋，走进来，呆呆地坐在沙发上。

覃母给她舀了一碗黄花菜虫草花炖鸡汤，端给她：“来，没吃晚饭吧？喝点儿汤！”

“鸡汤啊...”哪知巫主任看着碗里的鸡肉，哇地一声哭了起来：“鸡汤啊，是鸡汤啊...”

覃母不明就里、吓了一跳，覃非和覃闻面面相觑。

覃闻张大嘴巴合不拢，看了眼桌子上的汤，又看了眼巫主任，凑到覃非跟前咬耳朵道：“喂哥，这鸡是惹着她了吗？怎么就哭了？”

覃非也被震惊得够呛，摇摇头。

覃闻咂舌：“震惊啊震惊啊，老妈这汤有毒啊，男人喝了沉默女人喝了流泪...”

覃父搁勺子的时候听到了，瞪了覃闻一眼，覃闻立马闭嘴。

巫主任看着汤面上飘着的几片黄花菜，更是撕心裂肺：“人家家里的大闺女怎么那么懂事，我家的就.....嗷....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呜....”

覃闻：这汤没得救了。

覃母斟酌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汤碗，拍着巫主任的肩膀道：“巫霞，怎么了啊这是？和老巫吵架了？”

覃闻又是一惊：一直巫婆巫婆地叫着，没想到巫主任姓巫名霞啊！看着眼前人眼泪鼻涕横飞，覃闻摇头，真是巴东三峡巫“霞”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巫主任抽抽噎噎，好不容易止住哭声：“呜.....不是老巫，是巫晴，巫晴啊，我这个糟心女儿，呜...”巫主任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覃母拍了拍她的背：“不急啊咱不急，慢慢说。”

巫主任好歹缓过气来，一字一句道：“今天晚饭，我做了个道口烧鸡，她就为了只鸡啊，就和我顶撞，说我不理解她，天天给她找不痛快，还说我言而无信出尔反尔，我有错吗我？啊？我辛辛苦苦给她做饭，到头来还吃力不讨好？”巫主任说完又有洪水决堤趋势。

覃母道：“巫晴这孩子呀我看着长大的，脾气冷了点，可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一般是不会轻易和父母顶嘴的。你...是不是又说了她什么？”

巫主任抽了一下，梗着脖子道：“我能说她什么哇！我就叫她用吃剩的鸡骨头复习一下人体骨骼构造！”

覃非：......

覃闻：......

覃父：......

覃母：......这。

覃母向自家老头子投去求助目光。

覃父终于开口了：“巫霞啊，我们也是多年交情了。你和老巫这些年都忙，巫晴小时候就在爷爷奶奶家带着，实话实说吧，你们是没尽到多少做父母的责任，从来不知道也不询问自己孩子喜欢什么、真正想要做什么。”

巫主任抽抽答答：“我也是想她将来出息...”

覃父摇头：“天底下这么多职业，就只有当医生是出息吗？再说，父母行医，下一代就一定也得行医吗？有些事，你们未必看得太窄也太执着。”

覃父看了眼覃母，覃母和他点点头，老朋友了，有些话，就算碍于情面，也得挑开来说。

“我们总说孩子不懂事，但是父母就一定懂事了么？时代不同了，这世上很多事情我们都没有经历过，我们一直耕耘的都是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从来不知道这片土地之外的风景如何。人的思想与见地啊，也不一定就是和年龄成正相关。”

巫主任难过极了：“我也是为了她好，你说一个女孩子唱唱跳跳能有什么好，啊？哦喜欢唱歌就去唱，她是吃这碗饭的吗？啊？年轻的时候人家喜欢你，吹你捧你，那往后呢？怎么办？混吃等死吗？啊？”

覃非忍不住插嘴：“巫晴姐还是挺厉害的，省里的青少年歌唱大赛都拿了名次呢，还被推荐到全青歌唱赛了。”

覃非在大一的时候就有耳闻，巫晴在校自创乐队，身为主创和主唱，在短短一年时间内就冲出重围，将校里、省里的奖项通通拿下。比赛视频还被青歌赛官方网站po到网上，支持者不少。

而巫主任一家苦心钻研医术，天天泡在医院，说每天三更眠五更起都不为过，从来一家人一起吃口饭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上网冲浪还关注年轻人这些东西了。

果然，巫主任挽了下乱糟糟的头发，把一小绺別到耳后，疑惑道：“巫晴她...获奖了？她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过哇...”

覃闻在一旁用心感慨：妈妈巫峡，女儿无情，巫霞无暇顾及无情，啧啧，果真是...劝君取名要慎重啊...

覃父掏出手机，点开新浪微博，将别人无意间拍摄的、巫晴在街头唱歌的视频放给巫主任看。

画面上女孩面容清秀，来来往往的大街上，高楼林立的大大城市中，夜晚的霓虹灯打在她的脸上，令人动容。

她抱着吉他，在穿梭往来的人流中不惊不扰，缓缓的曲调从吉他声中流淌，有人驻足、细听，围成圈静静享受着这繁华中的片刻宁静。

是一曲田园天籁，巫晴的歌声中却有藏不住的失落与悲哀。

手机屏幕上的视频停在三分零五秒，巫主任回过神来：“没了？”

覃父意味深长地看了巫主任一眼：“你从来没有好好听过你女儿唱歌吧？”

巫主任取下眼镜，默默拿衣角擦了擦：“嗯，很少。我一直觉得她在瞎胡闹。”

覃母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给孩子一点空间吧，也给你自己一点。医院的事情，忙无尽头的。”

巫主任点点头，捧起碗一口气喝完了那碗黄花菜虫草花炖鸡汤：“谢谢你们啊，老覃老邵，我这就回去了，好好想想。”

覃父劝道：“嗯，回去好好和孩子聊聊，让老巫也上点儿心，别一心只扑在工作上！”

巫主任点头：“嗯，我家那口子现在正在W城开会呢，估摸着还要有一周回来。嗐！这段时间院里都忙，老巫这两头跑的，估计得持续好几个月！”

覃母继续争分夺秒唠嗑：“一家人出去玩玩，散散心！”

巫主任点头：“等他忙完也要年底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出个计划，看能不能年假凑一块儿，在晴晴放寒假前去旅个游！”

覃父搭话：“省医院也差不多，事情都多，到时候等他回来聚。”

“好。”巫主任一脚踏进她自个儿的拖鞋，走时还不忘回头叮嘱覃非：“小覃啊，有空来家里玩啊！”然后又拍拍覃母的肩笑，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覃非第一次见夜叉罗煞似的巫主任这幅狼狈模样，心想：原来雷厉风行的巫婆也会有跌下医坛关心人间烟火的一面啊。

正看得出神，没想到这一看祸水东引。

巫主任瞅着他对覃母道：“我看覃非啊真的是个好孩子，长得乖巧懂事性格还好，要不是我家晴晴脾气太臭，我还真想撺掇你们，快快把他给了我做女婿呢！”

覃非一愣，几个大人又“哈哈哈哈”笑作一团。

覃闻忍不住捂着嘴幸灾乐祸：“哥，巫女婿？”

覃非：......老子喜欢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