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亓律只要不飞，都会来市医院接覃非下班。

市医院到公寓也就十分钟路程，但两人磨磨唧唧、弯弯绕绕能走上两小时。

亓律上一班飞国际，他们已经有一周没见面了。

今天下午两点，亓律刚从哈尔滨落地X市，看了下时间，还早，正好收拾一下去接覃非下班吃饭。

机组每个人在更衣室里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储物柜，可以用来放小件换洗的衣物和日常用品，柜门内外开合，门里侧有一面不大不小的半身镜。

亓律的柜子在走廊尽头，他解下领带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半身镜旁挂着的一个布质口袋，里头有他在巴黎圣图安市场上淘的一本书。

圣徒安是巴黎当地有名的一个跳蚤市场，货场庞大且有格调，从中世纪到70年代的各类高档银器、珠宝、餐具，包括皇室里偷偷流传下来的物件珍宝，等等等等，珠玑满目。据说当年影后张曼玉居住在巴黎时，也常常会在周末早餐后，骑单车到圣图安市场闲逛淘货，寻一寻小众宝贝。所以很多留学生或者文艺小青年都会选择双休日去那里淘货，运气好的话，能用不错的价格买到上乘的物件。

亓律看着那本书，是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小王子》，法语手抄绘本，那是他09年头一次飞巴黎时买的。

曾经最喜欢的童话，如今已经落满灰尘。

他顿了一下，抽开手，就由领带那么歪着，伸手捏住那露出布袋的一角，把书翻了出来。

39页，Copperplate的铜板印刷体映入眼帘，优雅而连贯的行笔，优美圆润。

“Situaisunefleurquisetrouvedansuneétoile,c’estdoux,lanuit,deregarderleciel.Touteslesétoilessontfleuries...”

亓律吟读出声：“如果你爱上了某个星球上的一朵花，那么，只要在夜晚仰望星空，就会觉得漫天的繁星就如一朵朵盛开的花。”

是花啊，那独一无二的一朵，如今似乎要渐渐开出来了。

亓律嘴角不自觉勾起，扯下领带，换了身干净的便服。仍旧是白的衬衫、黑的裤，他又在满柜的袖扣里翻看了一会儿，还是别上了之前看电影时戴过的那对——Montblanc的飞机和小星星，是去年巴黎老佛爷的周年庆活动对会员的回馈礼，小王子系列。

出门，上车。

......

亓律出车库前给覃非发了条微信，一直没有收到回复，到的时候才知道，他们这组的实习生已经被临时调派到肿瘤科，覃非靳阳他们正在查房，估计一直没看手机。

靳阳的病房里，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被剃光了头，正因为闹着不肯化疗而大哭大喊。

”我不要...呜呜...我不要！你们都是大坏人！走！......呜......”

靳阳想要抓住她让她安静下来，哪知道这孩子跟只泥鳅似的，一钻一滑就从靳阳手腕下逃了出去。围着病房，一瘸一拐地横冲直撞，把邻床的杯子、凳子、水果、脸盆，撞得四处横飞。

靳阳好容易抓住她，她又在靳阳胳膊上咬了一口，疼得靳阳大叫。

覃非已经在隔壁查好房，一推门，就看到“好儿子”分管的病房内鸡飞狗跳，一个光着头、身上挂着宽大病号服的小女孩，坐在苹果堆里嗷嗷乱叫，一旁的靳阳也不知道撞了哪门子邪，比“小光头”嗷地还邪乎，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一声赛过一声高。

靳阳胳膊疼、头更疼，嚎嚷中转头看到覃非，就像看到了救星：“嗷爸爸你可来了，爸爸救我！呜呜...”

此时靳阳的胳膊又被“小光头”一口啃住，挨得近都能听到牙齿和皮肤磨得咯吱作响。

“呜...松开！呜老子疼！！老子的唐僧肉啊啊.....”

覃非矮下身，单膝跪地，一手肘闲闲搁在膝盖上，另一手用虎口钳住小光头下巴，三根手指捏住她的腮帮，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松动小光头的嘴。

小光头倔驴似的抵抗了一小会，禁不住，松开了牙齿。

可哪知她刚刚啃咬太久，使了几乎全部气力，脸色憋得通红，之前又上蹿下跳、剧烈运动过，一松开口，胃酸翻涌，“哇”地一声，全吐在了覃非身上。

靳阳顿坐在地上，也不顾得疼了，张着嘴、瞪着眼，目瞪口呆。

完了！怎么办？我爸有洁癖，这兔崽子完了！

靳阳心里正替“小光头”默默点蜡，没想到覃非对着那始作俑者笑了一下。

“今天早上吃的韭菜馅饺子，不太喜欢？”

小光头愣住，打了个哭嗝，居然道：“是。”

靳阳：？？？

覃非：“那明天让护士姐姐送小米粥吧，哥哥也比较好打理。”

小光头又打了个嗝，直直看着覃非白色褂子上黄绿黄绿的一滩，愣道：“好。”

靳阳：？？？？？？

覃非稍微用纸巾处理了下衣服，就把小光头抱回了床位。移动间，小心避开了她那条因肿瘤而溃烂的伤腿。

小光头还在哼哼唧唧，说着“不去疼，疼不去”，靳阳在一旁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心想着覃爸爸的大褂都脏成这样了，这是憋气攒大招呢？

覃爸爸有轻微洁癖，白大褂子又是他身份的象征，他从来看得无比重要。爸爸的飙从来都是飙可飙非常飙，现在不发终归得发。啥时候发飙啊给个信号哇咱好躲远点！

靳阳在一旁横七竖八地琢磨，结果覃非已经开始淡定地检查另一床了，边检查边转过头来看着靳阳：“你...”

靳阳：“爸爸...”

覃非皱眉。

靳阳腿软。

覃非朝旁努了下嘴：“别站着发愣呀，要你这么个速度，天黑都查不完。”

靳阳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捡起地上的锅碗瓢盆，弄得病房中又是乒乒乓乓一阵乱响。

巡查了一圈，两人复又回到这床，小光头已经安静下来，正呆呆地看着窗外出神。

靳阳愁道：“怎么办啊爸爸，这小兔崽子不肯去哇！”

覃非把诊听器摘下，在脖子上挂好。

“她父母呢？”

靳阳翻了一下手中信息表，摇头低声：“这孩子没爸妈，福利院送过来的，恶性淋巴瘤。”

覃非皱了眉，靳阳又凑过来：“淋巴瘤在小腿上，搞不好要...”，靳阳把手伸到跟前，五指并拢，做了个手刃下切的姿势。

“啧，别比划。”覃非摁住他比划的手，侧过一点头：“你去隔壁检查，这里我来。”说完他就朝小光头走去，沿着床铺坐下。

靳阳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覃非褂子，见床榻上坐着的人笑得真心实意，便无声地退了出去。

一带上门他就撞到一个人。

靳阳：“！”

病房门上有个四方的小窗口，位置靠上，镶嵌了透明玻璃。

从玻璃上可以看到靳阳的后脑勺，那后脑勺上下动了动，便游鱼入海似的钻到隔壁病房去了。

*

小女孩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见覃非坐下，突然就对他拳打脚踢：“不要！我不要你，我不要扎扎！不要管子！”

覃非用巧力握住女孩的手，温柔问：“哥哥不给扎扎，哥哥是来给你讲故事的，想要听吗？”

“讲故事...？”小女孩瞬间不哭了，抹了把鼻涕，眨着眼睛点头：“要的。”

覃非笑：“那好，你先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鼻涕水吹了个泡泡，瑟瑟道：“我叫停停，停止的停。”

覃非拿起一旁一个红色的苹果和黄色的橙子，用一种羊妈妈似的口吻徐徐道：“那好...停停，我们就来讲一个‘红灯停，绿灯行’的故事，好不好？”

停停显然是很喜欢听故事，忘记了面前这个大哥哥是个可能给自己扎导管的医生，只拼命点头。

“从前呀，有一只小猴，它过马路时呢，不小心磕到了腿。可是前面绿灯已经开始了呀，各种小动物都开始过马路，小猴心里急呀，他说我也要过马路，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可它的小猴腿伤了，不能动了。他看着绿灯变红、又变黄，心里难过极了。这时候，指挥交通的警察叔叔穿着漂亮的警服，朝小猴子走了过来，他抱起小猴子，跟他讲红绿灯的规则......”

停停聚精会神地听着，眼睛睁地大大的，期间还不断发问：

“哥哥，红灯亮了，小猴子就要停下来治疗摔伤的腿吗？”

“哥哥，绿灯亮了的时候，交通魔法真的会实现吗？小猴子的腿就能好了吗？”

......

故事末了，停停认真问：“哥哥，交警叔叔和小猴子说的都是真的吗？只要乖乖治腿，就能和大家一样了，可以跑可以跳，可以去学校，还能吃甜甜的糖？”

覃非点头，他长相周正、表情柔和，莫名让人信任。

停停低头想了一下，无比郑重地抬头道：“好！停停可以扎扎，不过只让哥哥帮我扎！”

覃非只是个实习生，当然不能真的帮患者进行化疗。但是如果自己抽空去陪停停化疗，巫主任还是会同意的吧。

想到这他点了点头，停停开心地一把抱住覃非，蹭着他脏脏的白大褂，也不管刚刚吐了他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