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一直陪在永琰身侧，看着大夫将永琰的中衣用剪子裁开，不注意扯到了伤口，永琰虽昏迷着，但还是发出了一丝闷声，和珅伸手挡住了大夫要下手的动作，厉声说道：“轻点，嘉郡王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大夫哆哆嗦嗦的应声道：“是，是，大人放心，小人这就为王爷清理伤口。”

彰宝在一旁，清了清嗓子，说道：“和大人，那黄德源已然关起来了，现下该如何处理，还请明示。”

和珅一个转头，皱着眉冷眼看向彰宝，冷声道：“彰宝大人，您是江苏巡抚，圣旨已然看过，皇上让我等来调查盐引税银一事，您认为此事应当如何处理呢？”

彰宝没想到这年纪轻轻的和珅，会有这样强大的气场，让人不敢出声，他抬手拭去额间的细汗，才弯着腰轻声说道：“我这就派人，去抄了两淮商行，找出账册。”

和珅看着他许久，才慢慢的转头对着永琰，轻声说道：“彰大人派人去扬州时，让你的人将春喜班的魏长生一并带过来。”

“是，是，我这就去办。”可怜彰宝哈巴着腰，连连弯腰退了出去。

走出厢房的彰宝，从怀中掏出丝帕，抹了把脸，身边的师爷才出声道：“大人，和珅不过一个户部侍郎，您何至于吓成这样。”

彰宝转过身，看着师爷，低声呵斥道：“你懂什么，一个和珅我自是不放在眼中的，奈何还有个才被封郡王的十五阿哥，今次他两微服来此，在这江苏地界一个郡王出了事，我一个江苏巡抚，这头上乌纱怕是不保了啊。”

师爷谄媚笑道：“大人怕什么，不是还有个黄德源嘛，一切罪都在他身，查出来什么，只管推到他身上，与大人沾不了边。”

“是，是，”彰宝拍着自己的脑袋，说道：“还有个黄德源，走去牢里会会这个黄德源。”

和珅抬手摸了摸侧着脸的永琰，感觉异常的烫，转头看向大夫，“王爷发烧了？”

大夫才将伤口清理完，整理医箱，说道：“是的，王爷受了箭伤，伤口有些深，今夜会再烧的厉害些，小人这就为王爷配药，大人莫要着急。”说着背起医箱，退了出去。

和珅又伸手摸了摸永琰的额头，另一手又摸摸自己的，皱着眉站起来，浸湿了帕子，放在永琰额头上，复又趴在床边，看着永琰，柔声说道：“傻子，中了箭，也不知道出声。”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些。

直到有人从外走进，对着他弯腰道：“和大人，这是王爷的药。”

和珅看也没看他，说道：“放下，出去吧！”

那人放在药碗，又静静地退了出去。

和珅从床边坐直了身子，扶起永琰，让他左侧靠在自己环中，端起药碗，舀了一勺，吹了吹又放在唇下，伸出舌尖舔了舔，缓缓的将勺子送至永琰嘴下，奈何永琰烧的有些糊涂，要紧牙关，不肯张口。

喂了两勺都喂不进，和珅急了，端起碗吹了吹，仰头喝下一口含在嘴中，低头对准永琰的嘴唇，先是用力撑开他的嘴，慢慢将汤药送进永琰口中，一口咽下，和珅重复了三四次，终于将一碗药喂尽，伸出拇指拭去了永琰唇边残留的药汁，才缓缓将他扶着又趴在了床上。

在大牢的黄德源终于醒了过来，睁开眼，看见四周的环境，慢慢的从潮湿的地面爬起，盘腿坐着，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又伸手摸了摸脖颈间的伤口，忽而想起了让他受伤的小美人，笑出了声。

彰宝远远的听到黄德源的笑声，走进牢房，说道：“此刻你还能笑得出来。”

黄德源也不抬头，平时着前方，说道：“我黄德源此生只为美人而活，现落在美人手里，值了。”

彰宝倒是大笑起来，慢慢的蹲下，“你叫他美人？只怕是个蛇蝎美人吧。”

黄德源此刻才缓缓抬眼看着不远处的彰宝，“大人来此，是为了两淮商行的账册吧，回去问那美人吧。”

彰宝听着他这样说，急声说道：“你说什么？账本在和珅手里？”

黄德源此刻眼里冒光，“原来他叫和珅啊。”之后便仰头大笑。

彰宝对着身后的狱卒说道：“把门打开。”

黄德源看着有些气急的彰宝冲了进来，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低声说道：“账册，你说的是原账册，还是每年交上来的那本。”

黄德源靠近彰宝的耳边说道：“自然是那本的真的，”说完大笑，“我活不了，大人你们都来给我陪葬吧！”

彰宝将黄德源一把推在地，垂眼看着他，“你自然是活不了了，派人射伤嘉郡王，你还有活路吗？”说着抬手一挥，身后的衙役们上前，手里拿着绳索，左右勒住了黄德源的脖子。

彰宝已然出了大牢，对着师爷说道：“他的尸体处理好，等嘉郡王醒了再来禀报。”

那师爷笑了笑，“自然，他畏罪自缢，此等下作的死法，可不是不能污了王爷的耳朵。”

“嗯。”彰宝点点头，用丝帕挡住了口鼻，向前走了出去。

行至府衙前，才下了命令，派人去到扬州，将黄德源的残党一网打尽，抄了两淮商行，又命人拿了整个春喜班，带回了江宁。

永琰迷迷糊糊烧了一夜，和珅一夜不曾合眼，不停地给他换着湿帕子，每隔两个时辰喂一次汤药，后面两次永琰已然有些知觉，只觉得致斋软软的唇瓣贴着自己的，想要睁开眼，奈何怎么也撑不起眼皮。

直至天微微泛白，永琰一夜烧退，缓缓睁开眼，和珅披着大氅趴在自己身边，他习惯性的要抬起右手，扯着伤口的疼痛袭击着自己，他才想起，自己受了箭伤。

和珅睡得浅，感觉到身边人动了动，忽然睁开眼，看着趴着的永琰皱眉看着自己，和珅一手扯去伏在他额头上的帕子，向前探着身子，额头贴着永琰的，须臾才向后退了退，面色才缓和下来，“终于退烧了。”说完才缓缓的从床边坐起身。

永琰也想要起身，挣扎着，和珅伸手，“我的爷，您消停会儿吧，别扯着伤口了。”说着撩开锦被的一角，看了看伤口，又皱眉道：“都说了让你别动，又渗血了。”

永琰轻笑，“无事的，致斋。”永琰开口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有多么嘶哑。

和珅站起来，走到桌边，端了杯水，喂永琰喝下，又伸手擦干了他唇边的水。

一杯水下肚的永琰，立时觉得舒服了许多，“致斋，那黄德源人呢？”

“我让彰宝关押起来了，等你好些，再提上来审。”和珅放下杯子。

又走到床边坐下，“其实也不用细审，两淮商行的账册在我手中，这里面每一笔都有根源，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条船上的人一个也逃不掉。”

和珅拿着账册，翻开紧要的给永琰查看，时不时的指了指，“对了，爷，这盐引税银倒是找到了，但私盐还未着落。”

永琰笑笑，“致斋，不着急，黄德源还在我们手里，贩卖私盐逃不掉的。”

和珅对着永琰笑了笑，才说道：“爷，饿了吧，我让人备下清粥，吃些，再睡会。”

永琰摇头，“致斋，你眼下乌青，躺上来，我抱着你，咱两一块睡会。”

和珅转头看着门外，永琰说道：“不怕的，来吧。”从被中伸出左手。

和珅解了大氅，放在了软榻上，又脱下长袍，翻身躺在了永琰身边。

永琰一时放松睡了好久，和珅只大约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便醒了，他有些放心不下，穿好衣服，转头看了一眼永琰，推开门向外走了去。

衙役们见和珅一人从厢房走出，忙不迭的上前，和珅说道：“去请你家大人。”

彰宝正了正衣冠，缓步走到和珅面前，“和大人。”

“彰宝大人，烦劳您先领着我去大牢，我要亲自审一审这黄德源。”

彰宝略顿了顿，笑着说道：“和大人，您这边请！”说着在前头领路。

刚走进地牢，和珅抬手掩住了口鼻，彰宝对他说道：“这牢中气味确实难闻了些，着实委屈和大人了。”

和珅抬眼看着他，说道：“巡抚大人都不觉委屈，我这里值当什么。”忽而见一人双脚在牢房空中晃着。

和珅疾步走过去，抬头看去，那黄德源舌出两寸于口外，身子已然僵硬，彰宝在他身后大呼起来，“怎么回事？狱卒呢？”

和珅红着眼转头看向彰宝，缓缓转身，拍了拍彰宝的肩膀，“大人不必问狱卒了，自然是人犯畏罪自缢，尸体看管好了，王爷还要查案呢。”

说完这些话，和珅提起衣摆走了出去，彰宝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道：账册在你和珅手中又如何，这贪污盐引税银的可是两淮盐政高恒和盐运使卢见曾，至于自己私下同黄德源倒卖私盐一事，如今黄德源已然灭口，自己自然撇的一清二楚。

彰宝这样想着，嘴角微微歪向一边，也提着衣袍走了出去。

和珅在外等着彰宝，问道：“不知大人可曾派人去搜了两淮商行。”

彰宝双手抱拳对着和珅说道：“昨日已然派人前往扬州，如今应该已启程返回江宁，和大人与王爷在宽心多等一日。”

和珅点头，转身要向前走，彰宝伸手拦住了他，笑道：“和大人，不知王爷伤势如何，可曾醒来？”

和珅头也不回，说道：“多谢大人关心了，烦请大人着人备些清粥。”

和珅回到厢房，永琰还未醒，他从怀中掏出账册，仔细查账，这二十余年间，除理念办贡及预备南巡差务缴银四百六十七完余两外，上有未交的盐引税银六百多万两，这些不见的银子必然同盐政暗行馈送有关。

和珅手中的账册只清楚的记录了已缴和未缴之盐引税银，清清楚楚，一笔一笔，至于未缴的银子记录账册，和珅想，定然是魏长生手中的那本。

和珅又向后翻了翻账册，后几页记录了黄德源将收回的银子，从乾隆二十六年至乾隆三十一年，共交过盐政高恒白银十三万五千余两，而在高恒任职前普福任内也支过八万五千两，然则，这些也远远不敌余下的六百余万两的数目。

随即写了折子，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尽奉上，又誊抄了份账册，将原账册同折子一同燃了火封漆，放置在案桌上，一切停当，床上的永琰闷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