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的秋日甚是柔美，不耽东庭院的一片红枫林，更因近处山泉水榭常年不竭，一年四季竟都是水润润的。

里头窸窸窣窣传来衣衫摩地的声音，外头站着一排伺候梳洗的宫人，皆是屏息敛容肃穆恭敬。这些宫人都是登记造册细细筛选过的，都是经余女官之手□□过可放心用的人。

紫鹃领着宫人候在纱帘外，影影重重只能看见里头两人模糊的身影。

黛玉娴熟地替他系着衣袂，殿内并无旁人，如今已入秋，北地深秋便是半个冬日，寒气袭人今年尤甚。她在宫里的这两个月也不曾闲着，替他做了两条汗巾子，又比着他的身形缝了一件棉甲。

想他一个大男人其实是不必穿的，他一向身上阳气重，前两年冬日里，外头大雪纷飞，他也只穿两重衣，不似自己到了五月里还穿着三重衣。如此想着，她手里的动作就慢下了。

“怎么了？”水溶看着她走神的模样，笑道。

黛玉回过神，忙道：“没什么，先系下襦吧。”她从架子上抽下那条新做的汗巾子，若不是被人强掳来宫里，或者还能早些做好。她将汗巾子缠上水溶劲瘦的腰腹，在一侧贴身系上，问道：“这几日殿外有些清冷了，去朝堂一路又远，身上可觉得寒凉？”

水溶端详了她一会儿，笑着说：“自然是凉的。这几日风也大，一路过去着实不好受。”

“......想是等着我的新衣裳了？”她便笑着开了箱柜，取了棉甲给他穿在身上，系紧实，说道：“这可是你自己要穿，我晓得你耐寒，一会儿太热了，可没地儿脱下来的。我听人说，紫宸殿的地龙烧得旺，数九寒天也是温暖如春，可见是不着凉的。”

“你做的，我恨不得都穿在身上。”他垂眸望着她，拉着她的手含情脉脉道。

黛玉脸上一红，抽回头，扬手打在他手背上，瞥了一眼身后的纱帘，娇嗔道：“别闹，叫她们听到传出去，你是有脸没脸呢？”

“这有什么，和夫人打情骂俏也是闺房情趣，他们若是连这个都要说笑，也忒不知好歹。”水溶触摸手上那块红痕，黛玉这点子力气，连小猫爪子都算不上，只是她摸过的地方，好似一团微弱的火，一直烧到心里久久不能退散的。

普天之下，敢对摄政王动粗的，就剩这弱不禁风的王妃了。

四爪蟒袍宽大曳地，幸而他身量高一些，摆子恰好微微离地，露出黑色的皂靴。黛玉望着穿衣镜里意气风发的北静王，官帽压上头顶，全然是位极人臣执掌天下的模样。

若不是他无心登顶，这身四爪蟒袍，原就是委屈他了。只见他俯下身，点了点脸颊，含笑道：“老规矩。”

黛玉眸中带水，就听见外头紫鹃问一句，忙就飞快啄了一口，随后抽身叫他抓了个空，耳根通红，说道：“进来服侍我梳洗罢。”

水溶自然无可奈何一笑，接过宫人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又净了面，掀了帘子去外头用早膳。

天微微有些亮，住在宫里的好处便是不用赶早起来，大可用了早膳再出门。屏风后面两道身影，一道笔挺英气，一道纤柔倩丽，竟是天造地设的相配。

“对了，余大人呢，那日她于我有救命之恩，总想着要当面谢她。”

“她在宫里熬了一辈子，前几日说想回原籍去，我允了她出宫。”他蹙眉将一碗杏仁茶推得远些，换了一盏羊奶酥酪递到他跟前：“你身子弱，这个滋补些。”

黛玉听了，也不再多问，只想她将来也能有个好去处。

“柳侍郎家的夫人几次问你大安，前些日子你养病不得见人。我便推拒了，如今见你养得不错，终日锁在殿里也无聊，我召她入宫来陪你说说话？”

“柳侍郎家的夫人？”她蹙眉想了想，迟疑道：“是......原江南东路刺史柳大人的夫人朱氏吗？”

紫鹃忙递了茶来放在黛玉手边，笑道：“夫人这几日在宫里住着，不知道外头的情形，确是朱娘子。王爷提了柳大人的官位，如今是正四品兵部侍郎，虽说只提了一级，却是常年留任都中，前途不可限量的。”

黛玉听了，这才恍然大悟，因笑道：“果然好，韶清也能和父母时常见面了。”

摄政王势大，外面远没有殿内这般安宁。这些日子，水溶行事越发狠厉，她虽然不在朝堂上行走，但也能觉察出一二。譬如他从前和人说话，眼神里还留有些许温和，现如今眸子却是清冷如寒潭。虽然这样的形色从未对自己有所施展，但前日一个小宫人失手跌碎了一件瓷器，他的脸色亦是十分骇人.....

晌午时，水溶还未下朝归来，朱韶清便笑盈盈来问安了。

“韶清，”她远远唤了朱氏一声，招手道：“快来尝尝我刚烹好的茶。”

紫鹃见有客来，便嘱咐两个小丫头去断了点心来，跟着两人进了正殿。她隔着帕子提起茶壶，斟了两盏，送到殿内，亲自递给朱氏，说：“恭人尝尝夫人的体己茶，埋在苏州香雪海梅花树下的雪水，用来烹茶倒是有股子奇香。”

朱韶清闻着混着梅花香的茶盏，自是心中一动，抿了一口也是惊艳不已，道：“妾身从前喝的和这个比起来，倒是如白水一般无趣了。”

两人闲话了一会儿，品了几块糕点，外头阴沉沉的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

又有几个小宫人提着炭萝来添了几块银霜炭，紫鹃又掀了帘子进来，说王爷今日事多，等入夜再回来了。

黛玉应了一声，复又恬静如常，捧着茶，倒想起了一些故人。

“好生清净呢，”朱韶清感慨殿中平静无声，即便她住在离皇城最近的府邸，夜睡时仍旧能被巡夜的挞伐声闹醒，白日里更不必提安静二字，外间氏不时的喧闹啼哭。宫里其实也不必外头好多少，好些忠顺王埋着的钉子，费了不少力气才一一拔除，福宁殿犹如炼狱之中一片净土，美好得不似真切。

“可是觉得无趣了？”黛玉想起从前她们相见，常有戏班子在亭上唱些热闹戏文，她们在下面看得尽兴时品茶言笑几句：“宫里才经历一场大变，太乐署也遣散了不少人，一时也难凑一个戏班子来唱戏了。”

朱韶清忙摇头说道：“韶清不是这个意思，何况如今这情景，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听戏呢。韶清只是觉得从前一贯如常的宁静，如今反倒觉得珍贵异常。”

黛玉含笑看了看她，想着自己果然没看错人，这世上的人也许性格各异，难得是志同道合。那些故人们，如今也只剩她一个，而她何尝不是这样想。

“你可见了蓖芽？这两个月，她也不来看我。”

“林姐姐知道她是谁么，”提起他，难免勾出她一船话来，“真真这世上像她这样的女孩也是少见，她虽然是靺鞨老汗王的女儿，却自小被亲哥哥逼着卖命。她原说要来给王妃辞行，可临到宫门口，又不敢进来。她来找我，给了我这个，”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册子，交给紫鹃：“她说世上没人对她这样好，多谢王爷王妃知遇之恩。小丫头身无长物，如今要回靺鞨去，就抄了一份金刚经，给王妃祈福。”

黛玉翻开经书，再不是从前那斗大如酒盅的字迹，一列一列清秀娟丽，虽然也有几处歪斜了，也是费了好大心血。脑海里不知怎么闪过一道倩影，鲜衣怒马，朝着无尽雪山而去。

“她回去做什么，也没个亲人。”

“听说她已和母亲团聚，如今汗王封了她做大义公主，岁末嫁去突厥。她身为公主，这是责任，该为靺鞨的子民做些什么。”

“是么.......”

雪纷纷扬扬积起半寸厚，手边的茶盏换了又换，已有宫人来掌灯。朱韶清虽然舍不得，却也不得不起身告辞，有聚自然有散。

朱韶清已穿戴好斗篷，由丫头扶着，往殿外走去。

“外头冷，林姐姐不必送了。”

“我送送你罢，”黛玉又吩咐人将银灰鼠坎肩找来穿上，笑道：“我这些日子，再见不到外面的人，只有你是我的贵客了。”

福宁殿正红的宫门一步一步离得近些，黛玉穿过枫林，隐隐听见外头有凄厉的谩骂声过来。

朱韶清听得一怔，忙回过身道：“林姐姐回去罢，这儿我认得路，雪雁送我就好。”

“外头是什么声音？”

“左不过一些犯了错的宫人，不肯领罚。”她的笑意僵在脸上，又道：“林姐姐，你若是执意送到门口，我就站在这儿不回去了。”

“好罢，那我回去了，”黛玉见她倔强，虽然心里觉得犯疑悍然，只得折返回去，说：“明儿得空，再来陪我说说话。”

“好。”

宫门吱呀一声开合，透着一股森冷的气息，门外有人喊着林黛玉的名讳。她回头，只见门外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身上披着白色袍子，一双眼睛死死瞪着自己，不多时又被御林军抓着拖走。

“放开我，本宫要会会北静王妃，问问她如何下此黑手，逼死太子。藩王某乱犯上，她端着一副高贵模样给谁看，乱臣贼子之流，该发配，该贬为官婢。本宫乃清河叶氏，是国朝未来的皇后，不许你们无礼放肆！”叶春熙绝望嘶吼着，许是侍卫走得快，声音确实越来越远了。

“她如今怎么成了这幅模样。”

紫鹃思忖了一番，不愿将这人的事说给黛玉听，省得污了黛玉的耳朵。还是她既然问了，倘或不答，问到北静王那儿，反倒不好了，便说：“叶家和忠顺王府余党，前些日子杀到了皇城外，如今已被王爷镇压下去。王爷将叶氏一族流放，昨日太子又薨了......她便有些疯疯癫癫神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