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水泥路面上三三两两聚堆停着三轮车的小吃商贩，梧桐树冠如伞撑开，沿着马路牙子坐着一排包着白色头巾的民工打扮的人，还有在车站门口贴着铁皮的载客三轮车，站在门口招揽客人，谈价还价。

远处停着两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又穿着工字背心的中年人蹲在主驾驶门边抽烟，香烟头上的火星冒着微微红光，白烟在空中转瞬消散。

陈茉几人下了医院的大巴车，要跟着进候车室送行，被大巴车司机喊住，“我车没油了，我得去加油，你们是自己回去还是等我回来？”

四个女生相互看看，“要不我们自己坐车回去？”陈茉先道，其他三个人也没有异议，司机表示自己就先回去了。

志愿者跟晏清歌更熟悉，毕竟陈茉三人都是一直在做文案工作。志愿者里也有人认识陈茉和赵时依，也一起说着话，任和心安静地在一旁陪着。

“你还有打算去整容吗？”志愿者姐姐好笑地看着陈茉，陈茉连忙摆手，“进了一趟手术室，想都不敢想了。”

最后的时候，医院安排实习生进去观摩一下手术，如果有机会也可以上手帮忙。陈茉进手术室的时候，顾梓洵就在手术台旁边，包裹地只留一双点漆般的黑瞳在外面，手上正在用两个持针器熟练地给伤口缝合，看到陈茉就喊她过来，“拿最小的弯剪过来，帮我把线剪了。”

陈茉在器械台上，从大概有七八把剪刀里找到了顾梓洵要的。通过刚开始唐蕴华主任的两个棉球事件，陈茉对于无菌要求看得很严格，戴上了一次性手套，用镊子从台上夹出来剪刀，没有直接伸手去拿。

陈茉还没有用过弯剪，她觉得这个剪刀很是奇怪，根本不听她的使唤。弯剪的工作端是向上翘起来成弧形，用习惯了直剪刀的陈茉，只是找角度剪线头这么一向小小的动作，就弄得自己满头大汗。

正在她颤颤巍巍剪线头的时候，顾梓洵放下一把持针器，伸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帮她调好角度。尽管只有两秒不到的时间，尽管两个人都带着厚厚的手套，可是陈茉还是感受到了顾梓洵掌心滚烫的温度，直灼人心。

但是很快有其他实习生进来，陈茉不好一直霸着手术台边观摩的黄金位置，于是便去了手术室里另一边的休息室，有金发碧眼的外国专家和护士，还有一口纯正英伦腔的翻译志愿者。

陈茉英语不太好，只能做一些简单的交流，听闻史密斯医生是位优秀的整容专家，给很多明星都做过手术，陈茉便蠢蠢欲动，找到了翻译小姐姐，请帮她翻译一下自己五官哪里需要动一下。

史密斯医生真的过来捧着陈茉的脸仔细端详后，笑吟吟说了一堆话，语速很快，还有一些陌生单词，陈茉没有听懂，拉着翻译小姐姐虚心求教，“怎么样我还有救吗？”

顾梓洵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手上的手套已经不见，一边摘下口罩，一边话里带着淡淡揶揄，“史密斯说你眉短眼小鼻大脸胖，最好直接换个头。”

陈茉“啧”一声，眼神极其不友善地瞪着顾梓洵，“你这么恶毒不怕下地狱吗？”

“我下地狱也会拉着你一起。”这几天两个人经常斗嘴，晏清歌几人已经见怪不怪了，顾梓洵总是能三言两语轻而易举就挑起陈茉的火气，有时候逼急了陈茉还会动手丢个东西砸顾梓洵。

但顾梓洵会很是上道地送上一杯奶茶，解怨释结，皆大欢喜。

赵时依却随口接道：“上穷碧落下黄泉。”

陈茉转头茫然问道：“时依你刚才说啥？”

顾梓洵却是一怔，眼眸中光彩一闪而过，眼光再落在陈茉身上，深思不语。

反而是翻译小姐姐跟史密斯医生翻译完两个人之间的斗嘴，史密斯医生笑着说了些什么，顾梓洵又淡然回道，在场人都笑了起来，正和赵时依一起看手机的陈茉一头雾水地四处看看，拉着晏清歌就去问发生了什么。

晏清歌笑吟吟只是不说话，陈茉更是奇怪了，指着顾梓洵了然道，“是不是你这个大猪蹄子又说我坏话了，只有你出现的地方，方圆八百里都是霉气，你跟那哈姆雷星是不是天下地上的命格匹配者。”

哈姆雷星在民间又叫扫把星，陈茉用来比喻顾梓洵，其中意义不言而喻。奇怪的是，按照平时，顾梓洵会当即反唇相讥，但是今天顾梓洵却只是笑了笑，没有理会顾梓洵。

陈茉看了顾梓洵一眼，见其单手拿着把手术刀柄，在手指中转得宛若生花，唇边弯着浅浅弧度，乍看之下竟有些潇洒英气。

外国小护士毫不掩饰地夸赞着顾梓洵，陈茉嗤之以鼻，这货又在装逼了。

史密斯医生去忙自己的，翻译小姐姐过来跟陈茉笑着道：“刚才史密斯医生说你五官完美，没有需要动的地方。不过要是你真的想弄一下，可以把两颊骨头再削一下。刚才史密斯医生以为你跟顾梓洵在谈恋爱……”

“呸呸呸，谁会跟那个扫把星在一起！”陈茉急忙驳道，果然跟顾梓洵一起没什么好事。

翻译小姐姐被陈茉一脸倒霉相逗笑了，“你爸妈叫你陈茉，可你哪有一会儿时间是沉默的。晏清歌叫清歌，反而一言不发。你们俩换换名字倒是挺合适。”

陈茉嘿嘿直笑，又含着期待问道：“真的说我五官完美啊？”

得到肯定答复以后，陈茉喜笑颜开，又问了很多整容方面的问题，所以翻译小姐姐以为陈茉确实有心想整容。

陈茉后来观看一位二次手术的患者，把之前缝合的地方又重新剪开，血肉翻开，鲜血如注，出了手术室陈茉腿都软了，得知整容手术跟这个也差不多，陈茉就是原本有这个念头也拿出来踩碎丢掉。

“我就是想听听我五官有哪些优点，没想到都是优点。”陈茉把内心小算盘如实告诉了翻译小姐姐。

翻译小姐姐先是瞪大眼睛，“还能这样啊？”随后笑出来，“你真的是太古灵精怪了。”

有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拍着铁栏杆门大喊：“检票了检票了！”因为是火车站实在是太过于老旧，陈茉四人没有车票但是也过了安检口，可以到站台里送人。

火车缓缓开动，渐行渐远，任和心带着她们去出站口、

陈茉几人闲聊着，“和心你好像对这里很熟啊？”

“我上学都是来这里坐得火车。”任和心回道。

“我记得你上学的地方有高铁啊，我一个高中朋友也在那个学校，我去学校接过她。”陈茉奇怪道。

任和心平和地解释说：“我坐的是绿皮火车，所以还是来老站这里。正好出了火车站，能坐公交车回家。”

指着一个方向说道：“那个方向就是我家，向前村。”又道，“就是太远了，下了公交车还得走很远的路，所以我平时都在医院里，很少回家。”

这是陈茉三人第一次听任和心提起来她家，听起来是一个偏远农村，但是任和心很是淡然，后背却有些绷紧。

她很久都没跟人提到过她家，她最怕她们也跟以前的人一样，用同情的眼光看她。

陈茉吧唧了下嘴，一脸可惜道：“我有点渴了，要不能去你家喝口水。”

赵时依手指在手机键盘上翻飞，头也不抬道：“你能不渴吗，从医院出来到现在，你嘴就没停过。”

晏清歌与人熟悉起来之后，便没有看起来那样高处不胜寒，其实是个很温软的姑娘，“车站外面应该有卖水的，这个天气跑这么远出来一身的汗，真难受。”

若说晏清歌讨厌的事情排名的话，第一绝对是流汗。

晏清歌觉得妆容干净形象整洁是对他人的一种尊重，“不用防水我的妆都要花了。”她拿出补水喷雾给每个人都来一下，“这样能舒服点。”

这个车站看起来真的年代已久，出站口极其老旧，在陈茉眼中，已经到了随意的地步。她以为她看到了小学时候的学校后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开了一个小门，有个大爷坐在一旁坐在躺椅上，古红色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地放着单田芳评书，大爷双目微闭，手上蒲扇摇动。

时至午后最热的时候，大树上蝉鸣阵阵，不遗余力地为燥热的夏天，增加一丝烦闷。烈日直射大地，竟觉地面都是明晃晃的刺眼。

就在陈茉四人快要到出站口的时候，晏清歌已经把自己的遮阳伞拿了出来，任和心一把拉住了只顾着玩手机差点撞上行人的赵时依。

在车站里，突然听到一阵吵闹躁动，陈茉停下脚步，转身向身后看去，只见火车尾缓缓远去，很多人刚刚下车，正在往出站口走来，但是似乎是有人发生了争执，被一些人围观着。

陈茉爱凑热闹这个脾气，瞬间眼神一亮，垫着脚手搭凉棚朝那里看去，想看看是发生了什么事。

已经撑起伞的晏清歌停下脚步，笑看向陈茉，“走吧，你这样什么也看不到。”又难得带一点抱怨，“我想回去换衣服，今天穿了长裤，要热死了。”

赵时依抬起头道：“骆唯说顾梓洵来接我们了，让我们等等，好像就快要到了。”

陈茉扭头看向赵时依，奇道：“他怎么过来了？”

“刚下车时候我在跟骆唯聊天，王焕新说今天下午医院里要排练节目，他被抓去当壮丁负责节目，让我们早点回去帮他。我就说医院的车先走了，我们会迟一点，于是顾梓洵就开车来接我们了。”赵时依补充下又道，“骆唯帮忙挑选菜品去了，顾梓洵没什么事，有空闲来接我们。”

任和心算了一下人数，“我们四个人，正好能坐下——谁坐副驾驶？”

说罢和晏清歌、赵时依不约而同地，同时看向了陈茉。

陈茉瞪大了眼睛，“你们看我干吗？”

晏清歌轻笑一声，“如果你坐后排，就担心顾梓洵会一直扭头跟你打嘴仗，恐有安全隐患，不如你牺牲一下，坐副驾吧。”最后自己没憋住笑，和赵时依笑成一团，任和心都没忍住，一向喜怒不显的脸上也浮起笑容。

“行吧行吧。”陈茉妥协，“为了你们我就委屈一下自己了。”

距离门口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陈茉听到身后有隐隐的女人哭喊声，她停足回望，走在她身后的赵时依撞到她肩膀上，“茉茉你别凑热闹了。”催促着陈茉出门。

“哦，好。”陈茉答应着，可是心里却有一种没由来的担心，正好有人从刚才那个方向走过来，陈茉便上去问道：“大哥，那边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

行人扭头看了一眼，“那边儿啊，两口子吵架，当妈的带着孩子要回娘家，这不是孩子奶奶追上来了吗，所以吵起来了，就是家务事。小姑娘你这好奇心还挺重的。”说着指着正朝这里走的一个推着红色小推车迈着小脚步子的老婆子，“那就是孩子奶奶，看来还是从儿媳妇手里抢过来了孩子，这婆媳啊，啧啧。刚才那儿媳妇直接趴在地上拉住车子不让带走孩子，哭得那叫个惨。”

行人摇着头走了，“可怜可怜，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赵时依听着害怕，难得放下手机去拉陈茉，“茉茉我们走吧，都说了家务事，你管不来的。”

陈茉刚转身要走，步子还没迈开，只听到身后凄厉的一声哭泣，“我的孩子！”

如鬼母泣子般的嘶声裂肺，让人心头一惊。

陈茉快步跑到推婴儿车的老婆子面前，双手把车子一摁，沉声道：“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