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刚起床，就有门房来报：“老爷，门外有个自称是为董小宛送信的人求见。”

钱谦益道：“在客厅稍等，我和河东君马上就到。”

钱谦益和柳如是一边穿衣，一边道：“河东君，小宛这么急火火地送信来，你猜猜，却是为何？”

“前番在秦淮河相见，说是与冒公子的关系已经确立，难不曾是婚期定下来了，请我们去喝喜酒？”

“恐怕没那么简单，如若只是通知我们去赴喜宴，写封信就行了，为何急三火四地派人来呢？”

“依你之见，却是为何？”

“那冒辟疆冒公子，表面上很是光鲜，拥有一座水绘园，比我这个山沟里的拂水山庄牛气多了，但实际上，他也是绣花枕头，外面光鲜里边空，没有多少银子，保不齐遇上困难了，要我们帮衬一下呢。”

“是啊，冒公子也是三十多的人了，功不成名不就，自己不赚钱，还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靠他父亲赚的俸银维持生活，啃老族哪是那么好当的。如今又要纳妾，即便家中有钱，他也不好意思开口要呀。”

“正是这话，冒辟疆是个名人，在复社中人气很高，怎好意思伸手向父母要钱？”

来到客厅，见一个中年男子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见了钱谦益，上前躬身施礼：“钱先生、柳夫人，小人马二根，特地为侄女董小宛送信来的。”

马二根说着，把信交到钱谦益手里。

“马先生你请坐，看茶。”

“原来是马伯父，小宛现在一切都好？”

“柳夫人，小宛的事一言难尽，您看了小宛的信，自然就明白了。”

钱谦益把信交到柳如是手上，柳如是展开信笺，认真看了起来。

信是这样写的：

如是姐姐惠鉴：

今小宛给姐姐修书，实因妹妹已处于生死之紧要关头，进则生，退则亡，然以妹一己之力，难主沉浮，故请姐姐伸出援救之手，救妹出苦海也。

前者与冒公子订立婚约，然脱离乐籍，需白银三千，方可换取自由之身。但冒家外强中干，无力承担这笔巨资，我亦无理由迫其为我赎身，而我自己也濒于破产，苟延活命而已。妹已无其他亲人，唯如是姐姐待我如亲生妹妹，辗转反侧，只有求姐姐救小妹一命，姐姐的恩德，此生无以为报，来世做牛做马，亦当报还……

柳如是信未看完，早已是泪流满面了。

“小宛，我那苦命的妹妹呀，如今你身边已经没有一个亲人了，我那干娘，还没容我看上一眼，也已不在人世了。现在只有姐姐了，姐姐岂能见死不救，姐姐一定不会丢下你不管……”

钱谦益见柳如是哭得忘情，索性不管她，让她一次哭个够吧，就拿出二十两银子给马二根，并写了一封简单的书信，打发马二根回苏州去了。

柳如是哭了一会，情绪释放得差不多了，这才收住眼泪，但还是不声不语，心情大为不好。

钱谦益拿起手帕，细心地给柳如是揩眼泪。

“河东君，我知道你与董小宛的感情，就像亲姐妹一样，这事我们一定要管。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牧斋谢谢你，我现在恨不得长上一双翅膀飞过去呢，越快越好。”

“那我们就准备准备，明天一早起程，如何？”

“牧斋，又要辛苦你了。”

“河东君说哪里话，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陪娇妻游天堂，看美女，此乃人生一大乐事也，辛苦点也值了。”

“大诗人耍起贫嘴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好吧，看在你此次要破费一大笔银子的份儿上，就让你既饱眼福，美女让你看个够，也让你大饱口福，尝尝董小宛亲手做的虎皮肉吧。”

“夫人，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是心里痒痒，蠢蠢欲动了，巴不得现在就起程呢。”

第二天，夫妻二人坐上自家的马拉轿车，早早就上路了。

好在常熟离苏州不远，下午太阳还没落山，大轿车就进了苏州城。

半塘湾也是个很有名的地方，稍一打听，就有人指路，很快就到了董小宛家。

董小宛早已在门前等了好半晌，见那一挂大车远远地风驰电掣而来，就知道一定是柳姐姐和姐夫，便急急地跑过去迎接。

大轿车刚刚停稳，柳如是和钱谦益就下了车。

柳如是和扑上来的董小宛紧紧地拥在了一起。

“姐姐，你可想死我了！”

“妹妹，你还好吧。”

两人抱在一起，哈哈大笑。笑了一阵，便又哭哭啼啼地悲伤起来。哭了一会，便又欢喜起来。

钱谦益道：“差不多行了，还不让我们进屋，喝杯茶吗，老朽已经渴得嗓子冒烟儿了。”

董小宛不好意思地笑了：“看我光顾跟姐姐亲热了，却冷落了姐夫，小宛该死。姐夫请，快请进。”

进了客厅，坐下之后，董小宛说：“姐姐姐夫，今天为你们接风，苏州的酒楼，你们想去哪一家？”

钱谦益道：“哪家酒楼都不去，就吃家宴。听说呀，小宛做的虎皮肉堪称一绝，我们就在家里吃你做的虎皮肉。”

“牧斋孤陋寡闻了吧，小宛妹妹的虎皮肉，早就被冒公子命名为董肉了，董肉听着有点俗，不过，和东坡肉相比，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董小宛道：“好，就给你们亮一手，做个虎皮肉，我早就有准备了呢。”

原来，做这虎皮肉，还是颇费工时，颇讲究精工细做的呢。

董小宛去了厨房，那里已经准备好一大块五花肉，还有一些蔬菜。董小宛一边和柳如是说话，一边把五花肉放在通红通红的炭火上烤，把肉皮烤黄后，放进温水盆里泡软，再用刀刮去焦皮，而后用清水洗净，放进锅里文火慢煨。当煨到八九分熟时，把肉捞出放入盘中，加上雪里红段，浇上汤汁，再用旺火蒸一刻钟，出锅后再浇上熬制的汤汁，这道菜就完成了。

钱谦益边看边摇头：“一道菜，要花费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菜里的每一滴汤汁，都有你的智慧和心血，诚所谓功到自然成啊。”

吃了晚饭，一夜无话。

天亮后，女佣做了早饭，大家吃了，柳如是说：“牧斋，今天你要受累了，官场中的事，你去办才好，以免横生枝节。”

钱谦益道：“官场中的事，我是太了解了，在位时，或有三分薄面，我现在下野了，无权无势，又身在异地，没人会给你面子。我这次来苏州，只带银子，没带面子。”

“牧斋的意思是……”

“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都不算事，远比用这张老脸说话容易得多。”

董小宛道：“只是，这要姐夫破费一大笔银子了。”

“千金散尽还复来，世上最不值钱珠东西，也许就是银子了。”

马二根说：“有银子事情就好办了，钱先生，这事不用你出面，我去办就行了。”

钱谦益拿出银票，放到马二根的手上：“那就有劳马先生了。”

拿了银票，马二根就信心满满地走了。

到了下午，马二根却耷拉着脑袋回来了。

马二根告诉大家，到了教坊司，他就拿出银票，一切都按程序办理。可是，那主事小吏看了马二根一眼，眼珠了转了两转，就忽然涨价了，由三千两翻到六千两。

马二根气冲冲地问：“都说好的三千两，怎么就地起价，翻了一倍？”

小吏说：“集市上卖的青菜还一天一个价呢，一个大活人，哪有一成不变的道理？你这是今天来了，若是明天来，没准就涨到一万两了呢。”

马二根气得满脸通红，说：“你涨价，你说涨就涨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小吏呵呵笑道：“在这里，天高皇帝远，我就是王法，我说涨价就涨价。”

马二根一介草民，面对这个不入品的小官，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悻悻地回来了。

听了马二根的叙述，钱谦益拍案而起：“真是无法无天了，马先生，你在前面引路，待我去会会这个自称王法的狂妄之徒。”

钱谦益走到门口了，却被柳如是拽了回来。

“牧斋不可冲动。”

“怎地，难道我还怕他不成？”

“现官不如现管，你去了，也拿他没什么办法。不如另想对策。”

“河东君有何良策？”

“写封书信既可。”

“嗯，那就写封信试试，神龙见首这见尾，或许会有意外之功呢。”

便拿来纸笔，放到写字台上。

钱谦益提起笔，很快写下八个大字。大家过来看时，只见书笺上写的：“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落款是钱谦益三个字。

柳如是说：“先生本意是劝人向善，但此辈恶念，怕已深入骨髓，一两句劝导的话，恐怕与事无补啊。”

“河东君，所谓字数越少，力度越大，包涵的内容越多。常言道，麻杆打狼两头害怕，狼为啥怕麻杆，只因其不知麻杆真正威力也。但愿我这根麻杆，能起到震慑之作用。”

“牧斋的话，听起来颇有道理。”

董小宛点点头：“大伯父，那您就拿上姐夫的手柬，去见那贪得无厌的小吏。成与不成，都要速去速回。”

这次倒是非常顺利，没费什么周折，马二根就拿到了盖了大印的文书。马二根一进门，就兴高采烈地叫：“倒酒，倒酒，果然不出钱先生所料，马到成功，顺利办结了。”

钱谦益也颇感意外：“我那八字箴言真的管用？”

“太管用了。”

“详细说说。”

“那小吏接过书贴，仔细端详了半天，就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说，钱谦益这幅字，拿去裱了，最少能值一千两，赚翻了赚翻了……就给我盖了章。”

钱谦益听了，不由得哈哈大笑，说：“废物利用，值了，值了。”

柳如是说：“我说什么来着，你本意是劝善，结果呢，反倒是助恶，画虎不成反类犬也。”

董小宛说：“不管怎么说，结果是好的。姐夫，大恩不言谢，真不知说什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