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天天坐在书房写诗作赋，在陈子龙的点拨下，进步神速，诗词作品的水平越来越高。

陈子龙见柳如是一天天在进步，心里甚是熨帖，还有一点小得意。

但是，看柳如是起早贪晚，秉烛苦读，十分辛苦，他心中也有所不忍。见柳如是实在太累了，就要她歇息一会。柳如是不肯，就慌称想听曲了，让柳如是唱一段。这个方法倒是挺管用的，柳如是便马上放下书本，搬来琵琶，给陈子龙弹唱一曲，然后再聊会天，算是强制休息了。

不过，稍事休息一会后，柳如是马上又捧起书本，认真阅读起来。有不懂的地方，马上请教陈子龙。她这是珍惜与陈子龙在一起的机会呢。

陈子龙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柳儒士，我过几日要去杭州见一个朋友，顺便游游西湖，你可否陪愚兄一起去呢？”

柳如是一听，心里就乐开了花。她本是个喜欢旅游的人，喜欢在大自然中放飞自我，怡神养性，陶冶身心，只是没机会。

“陈兄当真带我去杭州一游？”

“当然，军中无戏言。”

“可是，那会不会耽误学习呢。”

“你呀，总是忘不了学习。没听人说吗，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只坐在书斋里读书，那叫读死书，只有多出去走走，饱览湖光山色，增长见闻，才能学以致用呢。”

“可是……”

“好吧，你把要读的书带上，我们有时间就可以读嘛。”

“噢，太好了，太好了，终于可以去看看西湖喽。”

“你准备一下，我们明天一早出发。”

第二天，陈子龙早早就到了南楼。

见柳如是早已等在楼下。

陈子龙跳下车，想帮柳如是把东西搬上车，却被柳如是推开了。

“陈兄，我现在是你的书童，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自然要我来做。”

陈子龙明白柳如是的意思，心里愈加敬佩眼前这个小女子了，年纪不大，却能事事想在前面，让陈子龙感到汗颜。

松江距杭州三百余里路，一路不急不徐，不慌不忙，这次出来就是放松身心的，自然是心静如水，波澜不惊。晓行夜宿，一尺一尺地丈量这段路程。到第三天中午时分，马拉大轿车到了西湖边上，稳稳地停了下来。

柳如是跳下车，忽见眼前一泓碧波，万丈秋水，波平如镜，绿草如茵。不由得高举双臂，大声吟诵杨万里一首赞美西方湖的诗来：

毕竟西湖六月中，

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

映日荷花别样红。

吟唱完毕，又对陈子龙说：“陈兄，面对如此美景，不可无诗呀。”

说话间，刚好一阵微风吹过，紧接着，天上飘起了绵绵细雨。西湖便被一阵濛濛细雨遮掩了，像一个美丽少女蒙上了一层白纱，若隐若现，似见非见，更给西湖增添了一种朦胧的美。

“有了，正有一首小令《长相思·西湖雨中》，请儒士斧正。”

陈子龙不假思索，随口吟道：

黛眉收，翠鬟流，厌损芳波一段愁，愁时梦未休。

山浮浮，水悠悠，欲问行去何处留？有人天际头。

柳如是听了，不禁拍手点赞：“好词。陈兄，真不愧为大明第一词人的称号，随口吟出，就如此精彩绝伦，你真了不起。”

两人顺着湖边，漫步前行。

过了一会，雨过天晴，西湖又是一番景色。

陈子龙看看远处美景，又看看眼前的柳如是，说：“若说赞美西湖的诗，我最喜欢的还是苏东坡的《饮湖上初晴后雨》……”

柳如是接口道：“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陈子龙接道：“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西子者，柳儒士也。”

两人边走边看，边吟诵古今名句，不知不觉间，天色向晚，红日坠入西山后面去了。一片晚霞洒落湖中，像是少女见了公子，脸颊上涌出的一抹羞涩，更是别有一番景致。

柳如是忽然说：“呀，我们光顾着玩了，几乎耽误了正事，你不是要来杭州见朋友的吗，我们应当先办正事，见了你的朋友之后，我们再来西湖游玩才是。”

“我要见的这位朋友，就住在西湖啊。”

“是吗？”

陈子龙向前一指：“你看见那只大船没，那就是我朋友的住处？”

“你朋友难不曾是个渔民？”

“他可是个有名的徽商，家财万贯却又乐善好施，喜欢结交文人学士，而他本人也是个有名的诗人，性情高雅，不入俗流，真是一个难得的人物呢。你看他住的这艘大船，哪里是打鱼的扁舟呢。”

“不错，这艘船真的好大好大。”

“这艘画舫名为‘不系园’，这个不系园，也是很有讲究的，取庄子‘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之意，就是流动的园林之意，可以想见，这是何等的奢侈糜华，何等的气度胸襟。”

“这个人是谁呀？”

“他叫汪然明，是个传奇人物，你马上就能见到了。”

说话间，两人已上了大船。

便有门房迎了上来，施礼道：“二位公子，请问有什么事吗？”

“麻烦通报一声，就说松江陈子龙求见汪庄主。”

“公子稍等。”

门房进了内室，陈子龙和柳如是在门外转悠，柳如是就发现门后的影壁墙上有密密麻麻的字，近一看，原来是“不系园约”，有十二、九忌的细则。

十二宜为：名流、高僧、知己、美人、妙香、洞箫、琴、清歌、名茶、名酒、淆不逾五簋、却驺从。

九忌为：杀生、杂宾、作势轩冕、苛礼、童仆林立、俳优作剧、鼓吹喧填、强借、久借。

柳如是笑道：“这个汪老先生，还真是个性情中人，有事摆在桌面上，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从不遮遮掩掩，好耿直爽快。”

“汪先生不光是耿直爽快，还特别豪侠仗义，乐善好施，据说有一年闹饥荒，门前聚集了很多流民，汪然明一时没有现银分给他们，就卖了二十二亩良田，送给了那些饥民。老先生因此得了个‘黄衫豪客’的绰号。”

因为明末时期，穿黄衫是最时尚有衣着，特别流行黄颜色。尤其是年轻人，不穿黄衫不出门。也许黄色是皇上穿的龙袍的颜色吧，大家都想过过当皇上的瘾，年轻人穿，年长者也穿。

“奇人，真是一个奇人啊。”

再说那门房进了汪然明的书房，弟上陈子龙的名帖，说外面有两位公子来访。

汪然明看了名片，不由大声说道：“陈子龙，云间词派的盟主，当朝最负盛名的陈卧子，快快有请。”

边说边往外走：“大名士造方，我当亲自迎接。”

汪然明紧跟着门房，快步走了出来。

“子龙兄，上次一别，快有一年了吧，想煞老朽也。快快有请。”

“汪兄，小弟也十分想念先生啊。这次不揣冒昧，又来叨扰了。”

去年会试失败，陈子龙和李待问游览西湖，乘机拜访了汪然明，二人相见恨晚，把酒豪饮，相谈甚欢，两人挺对撇子，成了忘年之交。

“子龙兄，这位小兄弟是……”

“汪兄，这位是小弟的女弟子柳如是，在您的十二宜中，可占美人一条。”

“原来是柳姑娘。子龙兄，柳姑娘现在可不仅是美人，更是名流啊。江湖上盛传，你与翰林院庶常张溥对对子，居然把张庶常斗到词穷，柳姑娘，你已经是货真价实的江南名士了。”

“江湖传言，不可全信。其实是庶常大人手下留情，给小女子留一丝情面而已。”

“话这么说倒是没错，但名师出高徒，你是子龙兄的弟子，不管怎么说，你的实力是不容小觑的。老夫也喜欢写诗，空闲时，还要向柳姑娘请教呢。”

“汪先生，小女子一向以儒士自居，如蒙先生不弃，可否以兄弟相称？”

“好啊，柳弟。”汪然明鼓掌表态。

“汪兄，小弟这厢有礼了。”

柳如是双手抱拳，冲汪然明深施一礼。

汪然明哈哈大笑：“这就算拜把子了？好，好，以后啊，你就是老朽的贤弟了。哈哈哈！”

三人一边愉快交谈，一边朗声大笑，并肩向客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