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达小子问：“你知道我是谁，你说，你说呀。”

“你就是云间三子之一的宋征舆，字辕文，号直方，是三子中年纪最小的小老弟，擅长作词。我说得没错吧？”

“没错，本公子正是云间派词人宋征舆，这么说，你还真是子龙兄收的徒弟了。这样的话，论辈份，你该叫我师叔呢。”

“小屁孩，到处占便宜，你才多大呀，居然敢以师叔自居？”

宋征舆拍拍胸脯：“本公子，万历四十六年生人，今年已经十六岁了。你呢，今年多大了？”

“本姑娘也是万历四十六年出生。你是几月的？”

“本公子五月初八。”

“那你可就是弟弟了。本姑娘六月初八的，比你整整大一个月呢。”

“我大好不好。我是五月出生，你是六月的，不好意思，比你整整早降临人世一个月。”

“可是五月就是比六月小一个月嘛。”

“你耍赖。”

“要不这样，你后退半个月，我前进半个月，咱们都是五月二十三的，那就一般大了。”

“嗯，这个主意不错。这么说，我们就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了。”

两人很快达成了共识。

柳如是和宋征舆见面就打了一架，打了个平手，可谓是势均力敌。

正是不打不相识，两人从此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有一次柳如是问他：“小哥哥问你一件事，我的老师，你的大哥陈子龙回来没？”

“他呀，黄鹤一去无消息，啥时回云间，那可说不好。”

“这人真不靠谱，收了学生，却偷偷溜之乎也，我这不是空有学生之名，却无学习之实吗？”

宋征舆拍拍胸脯：“你要学习写诗，为啥偏找子龙兄呢，在你面前的宋辕文，可也是与子龙兄齐名的填词高手呢。近水楼台先得月，何不先与本公子切搓一二呢？”

柳如是想想也有道理，就说：“好吧，那就请小哥哥作个示范，写一首先，给本姑娘露一小手吧。”

“好嘞，你稍等片刻，马上就好。”

宋征舆铺开宣纸，提起毛笔，饱沾浓墨，凝神思索片刻，便挥动狼毫，一挥而就。

柳如是看时，一首《小重山》跃然纸上。

春流半绕凤凰台。

十年花月夜，泛金杯。

玉箫呜咽画船开。

清风起，移棹上秦淮。

客梦五更回。

清砧迎塞雁，渡江来。

景阳宫井断苍苔。

无人处，秋雨落宫槐。

再看宋征舆的书法，却也是一手漂亮的行书，很见功底。

柳如是不禁对宋征舆肃然起敬，看起来还是个没长大的毛头小子，其实却是个博览群书、功力深厚的青年才俊。这云间三子的称号，真不是白叫的。和陈子龙一样，都是货真价实的青年诗人。

柳如是抱拳道：“小宋哥哥，不，小宋老师，小女子多有怠慢，请老师多多见谅，多多海涵。”

宋征舆就有点飘飘然，得意地说：“不知者不怪，本公子是不会在意的。嗯，你既然想拜我为师，是不是也先写点什么，让师傅看看，你达到什么水平了，也好因人施教啊。”

“老师说的对。但如是可没有您七步成诗的功力，正好日前在聚鑫客栈时，闲来无事，写了几首《梦江南·怀人》，抄录两首，请老师点拨一二。”

也便挥洒自如，稍顷写毕。

其一：

人去也，人去凤城西。细雨湿将红袖意，新芜深与翠眉低，蝴蝶最迷离。

其二：

人去也，人去鹭鹚洲。菡萏结为翡翠恨，柳丝飞上钿筝愁，罗幕早惊秋。

宋征舆看过之后，许久不语。

“老师有什么意见，请直言便是。”

只见宋征舆把自己的诗稿抓在手上，揉作一团，赌气地投在脚下。

柳如是大惊：“师傅，师傅这是干什么？是不是如是有什么地方做错了，还请师傅明示。”

宋征舆叹了口气，摇摇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灏题诗在上头。和你这两首小令比起来，我的涂雅之作什么都不是，简直一文不值。说什么拜我为师，其实，我给你当学生都不够格。惭愧，惭愧，古人说，人之患，好为人师，此言不虚也。”

说完，便以袖掩面，头垂得低低的，转身欲走。

“师傅，你去哪儿？”

“在一个女子面前，丢这么大的脸，现这么大的丑，我是无颜见你了。我走，我走，以后再也不来与你相见了。”

说着，转身就走。

却被眼疾手快的柳如是一把拽住了。

“宋兄且慢，何必如此认真呢。”

宋征舆放下衣袖，露出脸孔，哈哈大笑：“我逗你玩呢，我就这么走了，怎么舍得呢。再说了，此事一旦传出去的话，岂不是丢更大的人吗？”

柳如是也笑了：“我就说嘛，男子汉的胸怀何至于如此狭隘，俗话说，世界上最广阔的是天空，比天空广阔的是人的胸怀。倘如连小女子都容不下，还淡什么心怀天下？”

“柳姑娘说的是，你又给我上了一课，一堂重要的人生课。”

“老师太谦虚了。”

“柳姑娘，你就别羞辱我了成吗？再叫老师，我可真生气了。”

“小哥哥，那叫你什么呢？”

“还是叫同学吧。以后，我们相互学习，相互砥砺，取长补短，共同进步，好吗？”

“当然好，宋同学，我完全赞成。”

两人是同龄，这让柳如是在他的面前，会有一种全新感受。与经常接待的中老年客人不同，与耄耋之年的周道登更是不可同日而语。宋征舆年纪虽小，甚至还带着一丝天真烂漫，但却是出手不凡的青年诗人，更让柳如是怜爱有加。

宋征舆每有新作，就拿来让柳如是先睹为快。在宋征舆的鼓励下，柳如是也完成了她的《梦江南·怀人》，一共十首。宋征舆对柳如是的才华，也是由衷钦佩。

空闲时，宋征舆就带着柳如是出去游山玩水，松江府的一山一水，都留下了两人的脚印。

两人的感情日益加深。

有一天，宋征舆突然拉着柳如是的手说：“柳同学，你愿意嫁给我，做我的夫人吗？”

“宋同学，你说什么呢，这样的玩笑不要开的好，会影响我们同学的感情呢。”

“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柳同学，你就答应我吧。”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你再说，我不理你啦。”

柳如是说完，就扭头走了，回阳春画舫去了。

留下宋征舆，愣怔怔地站在原处，半晌没回过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