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弟两个哭的没声音了，只是瞪着眼，傻了一样呆坐在那里，眼睛里空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他们被人拉起来，一抬头便看见邻居吴二婶和她儿子吴大山正泪流满面和他们说了什么。元娘被吴二婶搂在怀里，摸着她的乱发道：“好孩子，好孩子，别哭了。”元娘回魂一般，眼睛里有了点神采，忍不住放声恸哭起来。

常大郎这才发现到处都是骑兵。他们浑身带着浓重的杀气，但望向村民的眼神里也带着可怜和善意。

其中有一个穿着甲胄，口鼻勒着帕子的年轻男子挨个摸着尸体的脉搏，不断地叹气。

有个士兵问了很多遍“匪贼去了哪里”，但这些村民都傻了一样，没一个回应，又因为长官在，不敢动粗斥骂，又怕被说办事不利，贻误战机，弄的他焦急烦躁。他见对面的小孩望过来，不耐烦地问话：“小孩，那些匪贼往哪边跑了？”

大郎也不知道，但夜里见火把的光是朝着一个地方，便指了那个方向。那士兵顺着他指的方向，查看了路上的痕迹，转脸跑到远处一匹高头大马侧边，单腿跪了下来，朝着马上一身甲胄的年轻将军，指着远处的一处，禀告：“将军，那些山匪应该朝那边逃了。”

大郎一听，便凝眸去看雾里的人，心中涌起一股热浪，几步趔趄跑过去，跪了下来，抬头大声朝马上的人道：“将军，我可以带路，这片山，我熟。”

这年轻的将军看了他满眼的红肿，又皱眉看了看山坡上满眼的血尸堆，沉声道：“小郎君不必担心，他们逃不掉。”

他扭脸对后面一位面容憨厚的副将说道：“追，应该没多远。”又对着后面的人道：“韩军医，王七，郭亮留下，其他人跟着我和周副将”

骑兵们勒着马，干脆道：“是，将军。”一群人沿着崎岖的山路去追。

王七和郭亮听见将军让他们留下，心里也有些安慰了，走了那么久的山路，脚上厚茧都磨平了。王七走了一圈下来，顿觉得自己矮了不少。

韩士苑脸上依旧勒着那块布巾，挨个摸了遍尸首的脉搏，低声说道：“全死了，没有活口。”后仰天顿了顿，很久才道：“这些畜生，怎么下得去手？”

幸存的村民们，大郎和常元娘望着一地的亲人尸体，听见这话，又放声嚎啕大哭。悲怆之声让王七等人也簌簌泪流。

韩士苑俊朗的的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手里提着药箱，看着尸首边十几个浑身是血的村民，压抑着哽咽之音，问道：“村子里就剩你们了？这都是你们家人？”

村民们点头。

大郎带着浓浓的哭腔，说：“大人，他们会追上那些山匪吗？”

韩士苑眺望着远处被薄雾缠绕的远山，一字一句说道：“一定会的。李将军会给你们报仇的。”

他吩咐王七和郭亮帮着村民将这些人安葬，还亲自砍了竹子，劈成竹片，刻了墓碑。村民不肯离开，各自在坟前待了很久才陆续散了。

“大人，去我家喝口水吧。我家有＃。”常大郎见帮忙的王七，郭亮疲惫不堪，开口邀请。

韩士苑看看歪在树底下累瘫了的王七和郭亮，扭头看了看担架上昏睡的孩子，说道：“有劳小郎君了。”几个人随着大郎去他家里歇息。

王七，郭亮听见韩士苑的话，脸色好了许多，抬着美思跟着。元娘被吴二婶搂着，跟在后面。大郎打开院门，在门边守着，这才发现他们还抬着个孩子。

韩士苑进了村子看见四处被烧的残垣断壁，一片焦土，心中气愤不已，狠狠骂道：“这些千刀万剐的畜生。”

常大郎默默地不说话和常元娘低低的啜泣。吴二婶叹着气。王七和郭亮也生气，他们原本没有想过山匪会如此凶残，原本都是穷人出身，为何要残杀无辜百姓？

大郎家里也被烧的一片狼藉，院子青竹林被烧的焦黑，新盖的房子还没有完全塌了，屋顶烧空了，只剩下几根烧成焦木的大梁。

王七和郭亮环视了一下，把担架放在一处干燥的地方，便去修院子一边倒塌的灶台，准备生火烧点水做饭。

吴二婶见他们只拿出带着谷糠的米，让儿子去家里把几只鸡鸭都逮了来，再弄了些菜蔬。吴大山很快就弄回来了，一手提着鸡鸭，一手拿着装满菜蔬的竹篓子。

生火的王七高兴极了，正要接过去。

韩士苑看了他一眼，手指了指。王七不敢接了，讪讪收回手。

韩士苑笑道：“王七，恼什么，一只鸡就够了。”

吴大山那只手上捆了两只鸭子，两只鸡，语气有点怯怯：“再宰两只鸭子，我摘了辣椒，挖了香芋，炖着好吃。”常大郎也扭头去看韩士苑，希望他同意。

生火的郭亮听见，舔舔起皮的嘴唇，看向韩士苑说：“一会将军们回来，还能有口热乎的。

韩士苑见村民淳朴实在，又看看抬了担架走了许多路，又饿又累的两个兵，想想李泊雁，失笑点头道：“行吧，那就都杀了吧，多弄些汤。

王七和郭亮，“偶，偶”高兴地欢呼起来。他们可是抬着担架，走了一夜和半天的山路，还埋了那么多人，累的要死。

韩士苑看了一圈，有些可惜了这院子，屋子，说：“小郎君，这里不能住了，不然你们和我们去镇上”大郎摇头没有答应，去看担架上的小孩。

韩士苑抬眼去看了看担架的孩子说：“那孩子也是我们捡的，我们要带去青白镇，把他交给当地的官署安置。”

1345听见了，睫毛抖了抖，心里不安，想过来，暗道：“我才不要去什么孤儿院之类的。”便有气无力地带着哭腔：“我不要去，不要去，我要回家，回家”

常元娘默默地走到板车边见这个和自己幺妹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正看着她，勉强挤出笑，差点又要哭起来，“阿妹，你也没了家么？”

“姐姐，我要回家，我要回寨子找我阿妈”1345细长的眉毛微微蹙着，长长密密的睫毛一抖一抖，皙白的小脸蛋上绯红，额头上出了一层密密的细汗，挣扎着要起啦。常元娘摸了摸她的额头，并不烫，急急说道：“别动别动，小幺妹出汗了。”

靠在焦黑的木柱边休息的韩士苑，听见这话，撑着地站了起来，慢慢走了过去。他摸了摸小女孩的脉，眼角一挑，又掀开她肚子上的短衣，伤口裹着白布，没有新的血溢出，不由得轻声笑道：“倒是个命大的。”

1345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韩士苑，带着微微的害怕，握紧手腕上的银镯，仔细聆听这些人的谈话，想办法留下来。昨夜幸亏吃了药，不然估计就熬不过去了，既然这些救她的人对她产生了怀疑，那她绝对不能和这几个人走了。这个医生和那个将军太聪明了，万一被发现她的异常，那她就没办法正常生活下去了，会被当作怪物关着。这样比较起来，留在村子和小孩一起生活就容易得多。

韩士苑看着这个叫美思的小姑娘，笑了笑：“伤口不出血了，你也不发烧了，熬了半天一夜，总算是有起色了。要是有些续断熬成汤，喝了更有效。”

大郎一听这话，忙跑进残垣断壁中，在一片烧焦的竹片中巴拉，眼睛突然闪亮起来，从焦土里扒一个油包，在身上擦了擦，跑了出来，拿给看他的韩士苑，说：“这是续断。”

韩士苑接过来，看看脸上激动的大郎，慢慢打开油包，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拍拍大郎的肩膀，夸道：“好小子，干的不错。这一包够两天的，小美思有救了。”

大郎和元娘便知道了这孩子叫美思。大概一夜间死的人太多，大郎见救活了一个自己幺妹差不多大的孩子，心里万分的激动，安慰道：“美思，别害怕，吃了药，伤就好了。”1345没法子，要想留下来，还得靠演戏，不由地抓住常大郎的手，哭道：“阿哥带我找阿妈，我不要和他们去，我要找阿妈。”

韩士苑见她哭的眼泪鼻涕横流，愁得眉毛都拧到了一起。

天色也已经大亮，久违的阳光将院中照的通亮，院中的青竹烧的惨败，让1345心里有些惋惜，她听着这院中人低声的交谈大约知道了这些人的关系。救她的韩士苑很是年轻，一双狭长的眼睛，眼角微微向上挑，却不盛气凌人，看着很温和。

常家的姐弟满身污泥，头发凌乱，目光有些呆滞，鼻子眼睛嘴都哭的红肿不堪，看起来倒是好相处的。吴二婶和他儿子也是敦厚老实的人。

她要想办法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