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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琇苑里,端慎郡主依旧一身红衣在雪地里站着,远远地看见皇上过来,一双如水的眼睛立即湿润起来。
她等了多少年,才等到他踏入她的院门。
“皇上……”她极轻地跪下,给赵辰轩行了一个大礼。一双素手按在雪上,冻得微微泛红。
“起来吧。”赵辰轩对她不甚关心,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径直走进屋里。
端慎郡主在他后面跟着,待他往椅子里坐了,有侍女过来在堂中放了把椅子。
她在椅上坐下,接过侍女送来的琵琶,看向赵辰轩道:“皇上,小女不才,在家里时略学过几年琵琶。本是要弹给皇上听的,可在深宫两年,左等右等,总是等不见皇上。”
她话虽哀怨,可语气却是轻松,脸上也无一丝愁苦之态。她好像回到了自己还在闺阁里的时候,那年情窦初开,她每日听着外面的传言,说当今皇帝文武双全,又生了副好相貌,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若能嫁与他,便是三生有幸。她便一天天地起了憧憬,每天羞红着脸想,若她能进宫做他的女人,该有多好。
她眉眼含情,看着前面的人,说道:“小女不日就要离宫,或许与皇上再无相见之期。还望皇上赏脸,能让小女弹首曲子给皇上听。”
赵辰轩并不说什么,眼瞳如墨,目光沉沉。
端慎郡主便摆好琵琶,手指抚上丝弦,轻拨起来。
是首哀而不伤的曲子,明明写尽了离别之苦,却又于百般绝望里挣扎出一丝希望来。
她想,一切都是她痴心妄想,高看了自己。从一开始,便是她求了父亲,让她入宫选秀,后来又费了百般思量才好不容易留下来,做了个小小的婕妤。是她以为凭着自己的姿色,无论如何也能让皇上瞧她几眼。谁知深宫寂寥,能盼得到皇上脚步的庭院,能有几个呢。
这短短一生,还未真正开始,便要结束了。可究其一切,只是怪她。所有的不幸与痛苦,都是她自己求来的。
还好,能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天,见他一面。
一曲终了。她抱着琵琶起身,朝着正前方的人跪了下去,埋首道:“妾有罪,在宫里做下此等腌臜事端。承蒙皇上留我一命,妾感激不尽。”
赵辰轩抬眸淡看着她,说道:“朕自小看母妃为了父皇争风吃醋,后来登基,不想勉强天下女子在宫里悒郁终身,凡采选秀女,总是自愿入宫之人。你们既是自己要来,就该料到在宫里会发生什么样的事,要承受什么样的委屈,一切都该自行承受。你既不甘寂寞,犯了宫规,朕本不愿保你。是灵陌非要趟这浑水,才逼得朕不得不出面。远嫁边地虽然有些清苦,可量那突厥可汗也不会为难你。你既保了条命,又能远远离了这里,倒不失为一桩好事。”
端慎郡主抬起头,温婉地目视着他,脸上一片平静,说道:“皇上想拿我的命,拿去即可。想让我嫁入突厥,保边地安宁,我便为皇上走这一遭。即使永生难回故土,也无怨无悔。只是家中父母年迈,身体大不如前。待妾走后,还望皇上厚待二位老人。”
赵辰轩眼睫微动,对她道:“你放心。”
即使只是没什么情绪的三个字,也让端慎郡主瞬间滚下泪来。身上红衣似火,像极了她梦里出现过的,与他洞房花烛夜时穿的那身嫁衣。
今生为他远走突厥,或许能得他一丝惦念。若真能如此,这辈子也算值了。
几日后,端慎郡主被秘密接入玢王府,成了玢王膝下的小女儿。突厥可汗带使臣回程那天,她换了突厥衣衫,梳了当地的发辫,在玢王府三跪九拜,辞别了自己名义上的双亲,由侍女搀扶着坐上远去的车马。
她撩开车帘,看着不断后退的京城景致,知道从今日起,故土家乡,皆是妄想。父母姊弟,今生难见。这条路是她一步步走的,她并不后悔,只有满腹遗憾。
出了城门,车马一路向北而去,雕梁画栋,绿瓦红墙慢慢消失不见。此后陪着她的,就只有无垠的大漠,走不出去的风沙。
她自嘲般笑笑,认命地放下了车帘。
宫里似乎听得到外面隐约的喜乐,一路往北逶迤而去,带着冲天的喜悦。孙灵陌甩了甩脑袋,那乐声便飘远了。
屋里坐着庞延,脑袋上磕了条很大的口子,鲜血流了满脸。
孙灵陌给他上药包扎,问他:“在哪儿磕的?”
他不说话,倒是旁边与他交好的侍卫道:“早起就见他这个鬼样子躺在门口,浑身酒气,肯定是醉糊涂绊倒了。”
孙灵陌盯着庞延看了一会儿,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拿不起放不下的。她都已经放下了,你又是何必。”
庞延并不说话,只是呆愣。
孙灵陌帮他把伤治好,开了几服药给他。庞延接过药,临走时停了脚步,踟蹰良久,终究还是回身问她:“那日,她真无半点犹豫,就将……将他拿掉了?”
孙灵陌反应了一会儿,这才明白他说的是端慎郡主和他的孩子。看了眼周围的人,说道:“我并不清楚。”
庞延又是一笑,眼中满是苦涩,终是佝偻着背影离开了。
没过几天,听说他辞了宫里的差事,远远离了京城,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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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天气越来越冷,越接近除夕,大雪越下个没完。
陆浅霜午睡方醒,丫鬟友松神色奇怪地朝她走来,低声道:“主子,皇上来了!”
陆浅霜本要高兴,可看到友松面上神情,知道皇上定是来者不善,瞬间又忐忑起来。
友松伺候她换了衣裳,梳了头,在脸上匀了脂粉。
她往镜子里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冰肌玉骨,容色娇丽,比起容妃来也不遑多让。
一切收拾妥帖,她起身去了正堂,欠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赵辰轩把茶盅放下,目光并未往她脸上多看一眼:“起来吧。”
陆浅霜直起身,她与郑婕妤是差不多时间进的宫,那个时候宫里还没有容妃,她因为自己出众的样貌,倒是留了皇上几晚。可惜不久后容妃入宫,皇上就彻底把她忘在脑后,再也没有踏入她院子半步了。
皇上今天过来,神色间虽无异常,仍是跟以往一样十分淡漠的样子,可陆浅霜还是从他眼睛里发现了什么。未免波折,她略想了想,说道:“我与郑姐姐是一批秀女入宫,与她关系向来极好。如今她走了,我倒是没个人能说话了。”
她低下头,举袖拭泪:“说起来我还真是对不起郑姐姐,与她相处那么久,该是最知道她人品的。只因为一日看见庞侍卫从她屋里出来,就误会了她。还巴巴地跑去提醒芦梅,让她好生劝解姐姐两句。没想到却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郑姐姐那样高洁自爱的人,怎么会与旁人有龌龊事呢。”
她自己主动提起,故意点出自己是无心中在芦梅面前说了几句话,这才有了当日芦梅出首的事。
她想以此为自己脱罪,把自己塑造成单纯无害的人,赵辰轩怎能听不出来。可宫里的女人,争风吃醋,勾心斗角,这都是常事。既然郑婕妤那次事端已经安然过去,赵辰轩不想再提起。此次过来,也只是想敲打敲打她,让她安分些罢了。
“爱妃既看到了什么,觉得不妥,该与朕来说。”
他顺着她的话,语音冰冷:“与一个丫鬟去讲什么。此次是郑婕妤受了冤枉,若她真与侍卫有染,你去提醒她贴身丫鬟,是想帮着她隐瞒不报吗?”
陆浅霜急急提了裙角跪下去:“臣妾不敢!”
“你一向稳重自持,在宫妃里是最省心安静的一个,什么时候学得跟旁人一样,尽会与些奴才说起闲话来!”赵辰轩目光阴鸷,直直看向她:“让人生厌!”
陆浅霜紧埋着头,已经明白皇上今天过来,不过就是想替孙灵陌出口恶气。
一股苦涩攫住了她,她紧紧闭了闭眼睛,头更是深埋下去:“臣妾知错,请皇上责罚。”
“朕不罚你,你只要知道,以后再有什么事,尽可来与朕说,朕来与你出出主意。你若不说,朕也不是不能知道!”
赵辰轩从椅子里起身,冷冷瞥她一眼,大步走出门去。
陆浅霜跌坐在地上,浑身皆是冷汗,心口的地方一阵阵抽痛。
为什么,走了一个容妃,又会来了一个孙灵陌!
她在宫里,何时才能熬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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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日子枯燥,倚晴馆外又守卫重重,不管孙灵陌去哪儿,总有人在后面远远跟着,名义上保护她安全,其实只是防止她动心思逃跑。
慢慢地她除了医官局,哪里也不想再去,整个人又变成以前不爱说话不爱笑的样子。
眼看到了孟殊则与岑书筠的婚期,为了让她散心,赵辰轩要带她去孟府观礼。孰料她却是不愿意,说他这个皇帝一旦去了,势必会抢了孟殊则的风头。孟殊则和岑书筠好不容易修成正果,就让他们安安生生地把堂拜了,不要过去打扰。
赵辰轩默默听着她的话,她在自己身边越久,越是发现这个女孩心思剔透,事事总为旁人考虑得周全。他便不再劝她,转而道:“你既在宫里烦闷,不妨去外面玩一天。朕刚好有空,陪你出去。”
孙灵陌想了想,说道:“我想去济仁堂。”
“你想去那里坐诊?”
她点点头:“而且你不能跟我一起去,你若去了,我倒没心思看病,给人开错了药可怎么办?”
赵辰轩无奈一笑,说道:“罢了,那我让应淼陪你去。”
孙灵陌早知道他会如此安排,便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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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百姓知道孙灵陌重新去了济仁堂,都赶紧从其它医馆里跑出来,抢着过去找她看病。家里那些卧床不起的绝症病人看到希望,由家人抬着去了济仁堂,接受诊治。
济仁堂里一时间人满为患,外头排了很长的队。
一人穿过拥挤的队伍走进去,停靠在诊台前头,闲闲打开了折扇。
孙灵陌抬头去看,发现那人是许久没有消息的秦洛。
自那次她替他挡剑后,他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永安城,杳无音讯,不知道现在为什么又回来。
她有许多话想问他,无奈应淼还在她后头站着,她不敢说话,仍旧低了头给病人针灸。
秦洛向俞灯山使个眼色,俞灯山会意,走出医馆,故意在队伍里推了一把。那队伍乌泱泱向前一倒,推挤到了最前面的病人,差点没害得孙灵陌把针扎偏。
俞灯山就着急地冲屋里喊:“哎呦哎呦,这怎么这么乱啊!大家伙都不要挤,不要挤啊,都能看上病!哎呦,应小兄弟,你过来帮一把,看着大家伙,别挤出什么事来!”
应淼看了眼孙灵陌,又看了眼店外,确定她能在自己视线之内,便持剑出了医馆,在外头维持秩序。
等他一走,孙灵陌低声道:“你去哪儿了?”
她仍是低着头,认真地给病人医治,并没有抬头看秦洛。秦洛一下一下挥着折扇,侧头看着她,说道:“天下这么大,去哪儿不行。不像有的人,空长了两条腿,到现在了还困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地方出不来。”
她把针从病人背上抽出,坐进椅里开始写方子,说道:“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回来?”
“听说有人已成笼中鸟,我来瞧瞧,看那只鸟儿还有命没命。”
“若还有命呢?”
“那就把笼子给她打开。”
孙灵陌手下顿了顿,等把一张方子写完,交给病人,请下一位过来把脉。
秦洛看着她,说道:“我还记得有人曾跟我说,等要做的事情结束,就要远远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如今时移世易,不知有泼天富贵在眼前,她还舍不舍得走。”
当日孙灵陌初入宫廷,因为麻将一事,被舒贵妃下令打了一顿。那个时候她发现,宫里这个地方与她八字不合,动辄获罪。等她帮皇帝治好病的那天,她就要想办法离开这里。可是现在,物是人非,再想走,却是走不成了,只能耐心等下去,伺机而动。秦洛今日回来,或许是想着她曾救过他一命,特来回报一二。可他是何等潇洒自在的一个人,她不能把他拖进这个泥潭里。不如变副嘴脸,让他伤心得好。
“既是泼天富贵,谁能走得开。”她冰冷地,一字一句地道:“人心都是会变的,走太远的路能怎么样,风餐露宿,居无定所,这种日子想来浪漫,真正做起来却是艰难。不如守着一方富贵,安稳终生。”
她不敢去看秦洛面上神情,低着头,再不说话。
秦洛也安静下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过得片刻,突然勾唇一笑,说道:“你当我秦洛是个没有眼睛的不成?”
说完折扇一收,走出了医馆。
余光里,孙灵陌看到一袭青衫从眼前悄然去远。她没有抬头去看,仍低着头替病人施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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