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他有点不耐烦，昨晚凌晨才睡着，这会儿好不容易能休息结果还被搅和了，换谁能心平气和笑着回答？

更别说他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初中生了，不骂人都算脾气好的。

“你他妈！”

“源哥！源哥淡定！”见瘦高个又要暴走，旁边一个矮矮胖胖的男孩赶紧劝住他，“源哥别在这说，咱出去解决！”

姜源被拉着不好动手，瞪圆了双眼指着苏林生骂：“你他妈给老子出来！”

苏林生打了个哈欠，起身抬脚就往外走去，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还撞了对方一下。

姜源：“！！！”

苏林生懒懒侧了侧头：“我有脑子。”

“哐当！”

身边的桌子被踹翻在地，苏林生“啧”了一声，抱歉的对桌子的主人、被吓坏的小姑娘点点头，然后帮人把桌子扶了起来。

“道歉。”他头也不抬地说。

没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知道这话给谁说的。

姜源直接气笑了：“你他妈跟谁说话呢？老子现在是在教训你，你丫的让我道歉？你这个逼……我操/你妈！”

苏林生一脚把他那不堪入耳的言语堵在了喉咙里：“说话注意点，不用我教你母语怎么说吧？”

姜源捂着肚子半天没直起腰来，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他妈……咱们走着瞧！”

“随时。”苏林生眉头都不带皱一下，转身就出了教室。

姜源说走着瞧还真就是走着瞧。

这初中后面有个不深不浅的小池塘，苏林生就在这里被堵了。

“找人？手段够低端。”苏林生嘲讽一笑，很快就把上衣和书包扔到了后面草丛里，“怎么来？一起？”

对方人不少，加上姜源一共有五个，还真看得起他。

其实按照往常他的性格来说，这件事本来不至于发展到这一步，但他需要一个发泄口。

这一架打得有些狠。

狠到进了医院，还有一个进了手术室。

六个头当中，除了脚滑跌倒头撞上石头进手术室的那个，伤得最狠的就是苏林生了。

左手腕脱臼，右腿小腿骨轻微骨裂，额头一直在流血，腹部还要缝三针。但他是这个诊室里唯一站着的人。

另外四个都在哭爹喊娘，苏林生被他们烦得不行，用那条没受伤的胳膊碰了下离他最近的一个肩膀：“别叫了。”

诊室瞬间静声，医生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向他。

苏林生：“……”怎么感觉我才是欺负人堵人的那个？

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大人们才姗姗来迟。

萧素是第一个到的。

“啪！”

这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扇到了她亲儿子脸上。

苏林生舌尖顶了顶逐渐肿起来的脸颊，愣是尝出了点腥味。

“我是……”他顿了顿，深呼吸后道，“被欺负的啊。”

这话一出，他就自嘲笑了下。本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对待这些的，没想到还是没长进。

苏林生，你太没出息了。

“别给我扯这些有的没的的借口！”萧素毫不留情地指着他骂，“天天让人操心花钱还不够，还给我惹一堆事出来！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是这么个不省心的煞星呢？你非要把家里的钱全都挥霍光才行是吗？”

“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不能回报我就算了，还给我找别的事？你扪心自问一下，你对得起我吗？”

“这钱我算你生活费上，你自己惹得麻烦自己解决！如果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干脆学也别上了出去打工吧！还能赚点钱补贴家用！”

“……”

萧素三句不离钱，苏林生已经快麻木了，毫不在意这种公众场合下自己会有多丢脸，有多没尊严没面子。

他只是忽然觉得，邢绍屹那次在医院帮他维持的体面，好像有点白搭了。

最终他还是一无所有。

萧素付了另外五人的医药费，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她付钱时手都在抖。

苏林生全程没说话，也不知道萧素说的话他听进去了多少。

真是糟心，他心想。这一架打得不仅心情没打好，反而倒是雪上加霜了。

回去后，苏林生被关在家门口关了一夜，没有风会吹到楼道里，也没有月光会照进来，他就这么倚着破旧的墙壁睡了过去。

如果不仔细看，没有人会发现黑暗中多了个少年。

打架在这种中学简直家常便饭，学校根本没当回事，简单批评教育两下就不了了之了。

但是当事人之间自然不可能不了了之。

苏林生微笑看着面前这十几个人，不着痕迹勾了勾嘴角。

太没意思了，老套的方式，连地点都一样。

“这次人这么多？”他歪着头笑笑。

“别他妈跟老子废话！”为首的那个上次没参与混战，是个新面孔，胳膊上那青色纹身还挺唬人，“今天老子就他妈让你跪下来叫爹！”

“操！我以为是什么狠角色呢，结果就一小白脸儿啊！”旁边应该是个小弟，纹身那位话音刚落他就赶紧接过话茬跟着附和。

苏林生对他们的议论不置一词，甚至没有要动手的打算。

一来他不可能一个人跟十几个人硬刚。

二来他还想上学。

萧素那天不是说说而已，他不能再惹麻烦了，他还要上高中，还要去见邢绍屹。

左右不过一年，忍忍也就过去了。

但他没想到这些人会这么狠。

从那个池塘边离开已经是三个小时后了，他在这三个小时里，肚子上挨了十几脚，嘴角和眼角都破了个口子，还没修养好的右腿二次受伤，苏林生一下子没站起来。

他浑身湿透地坐在池塘边，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噩梦一样，他想。

这是他第一次认识到被水攫走空气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苏林生就这么回到家，萧素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装作没看见别开了眼：“跌倒了？这么不小心，去换衣服吧，然后来吃饭。”

苏林生眼神黯淡了下去，笑着点点头：“好，下次会注意的。”

可惜他注意了，别人不会放过他。

学校后池塘好像成了苏林生的专属，他这一年里不知道在这水里泡了多久，被人摁在里面无法呼吸。

他不反抗，也不能反抗。

起初呛了几口还会害怕，后来慢慢习惯了，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干脆就这样溺死了也挺好。

很不幸，他命硬。

后来毕业了，苏林生打破了这所破学校的记录，以高分升入附中，被一群领导主任老师围着送祝福，但他并没有任何喜悦。

他问这些所谓的“老师”要了个奖励。

苏林生毕业这天，学校来了两辆救护车。

邢绍屹抱着怀里人的手不自觉加紧，他感觉自己失声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苏林生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是闭着的，但不安分的睫毛暴露了它的主人并非像他外表这么冷静。

“没事了。”邢绍屹哑声道，“没事了，林生。睡吧，睡一会休息一下，我们还要赶飞机呢。”

很奇妙的感觉，因着这句话，苏林生好像真的安下了心，沉沉睡了过去。

邢绍屹见他呼吸逐渐平稳，渐渐把人放平，自己则出门去酒店柜台开了另一间房，走到窗户边点燃了一根烟。

烟头的红光忽明忽暗，等到这烟烧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一拳砸向了身边的桌子。

桌子从他手下开始，裂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缝隙中还夹杂着红色的鲜血。

邢绍屹没理会这伤口，他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手心里，哽咽着暗骂了一句：“妈的……”

鲜血沿着指缝流下，颜色却淡了不少，像是掺了水。

苏林生从水里被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一团，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那会儿他就发觉到了对方的不对劲。

他有预感苏林生怕水这件事很重要，但他从没想过苏林生这样的人会跟“被欺凌”三个字挂上钩。

好疼。他单手捂住心脏位置，真的好疼，被子弹贯穿身体的时候都没这么疼过。

他好恨，恨那群社会败类，恨萧素，恨他爹，也恨他自己……

那是他的苏林生啊……邢绍屹难受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他的苏林生，他捧在手心里的苏林生，他等了七年的苏林生……

时间一点点过去，最后还是邢绍屹先强迫自己恢复过来。

他去洗了把脸，把手上的伤口简单处理后才出门去对面喊苏林生。

“林生，起来了。”他戳了戳床上躺着的人，轻声道。

“唔……”苏林生皱了皱眉，不悦地睁开一只眼，在看到面前来人的脸时愣了一下，“你吸烟了？”

邢绍屹也愣了：“这么明显？”

“你之前都是木质香水味。”他打着哈欠坐了起来。

因为刚到酒店他就先去洗了澡换了衣服，酒店的浴袍对他来说不太合身，宽松得过分，这会衣襟已经随着他的动作散开来了。

“咳！”邢绍屹慌忙给他衣襟合上，“之前是因为办公室里的香水，一开始是叶子放的，后来也就习惯了，一直没拿掉。”

他本意是想把一切都告诉苏林生，让他多了解了解自己。

但这话落到苏林生耳朵里却成了另一种意思。

苏林生默了良久，端着邢绍屹递来的热水暖了会手才犹豫不决开口：“你还是单相思？”

“啊？”邢绍屹傻了，不应该啊，难道他已经看出来自己喜欢他了吗？

“嗯……”看样子是了，苏林生同情地看着他，“加油。”

邢绍屹一脸懵：“？？？”

两人心照不宣对视了一会，苏林生在对方开口前一秒岔过了话题：“为什么吸烟？”

邢绍屹想摸摸他的脑袋，但硬生生忍住了：“烟瘾忽然上来了。”

苏林生点点头，也不知道信没信。

“几点了？”他比较在意正事。

邢绍屹知道他想问什么：“飞机还有一个半小时才起飞，你还可以多休息一个小时。”

“谢谢。”苏林生掀开被下床，拿着桌子边新买的衣服就去了浴室，关门前忽然顿住了脚步，扶着门框回过头留了一句话，“别同情我。”

邢绍屹失笑，真是想太多了。

他爱他心疼他都来不及，怎么会同情他？

他有愤怒，有恨，有心疼……但独独没有同情。

他的苏林生足够坚强，不需要别人给他这种无用的感情。

浴室里的苏林生拿着衣服颓然靠在了门上，睫毛微微颤了颤，最终落在下眼睑上。

这里一共就两个人，这衣服是谁买的简直不言而喻。

不能失控，他想，他可能要坚持不住了。

邢绍屹，别同情我，别因为这种事同情我、对我好。

我不能再爱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