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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都是一样不讨人欢喜，傅九就沉得住气多了。她这里还寻思想着同是天涯沦落人，傻人有傻福，他却是一字一句说出来处境艰难：

“过继到清远侯府做嗣子的事，是我母亲的主意。事我不会答应。”

“……”她用帕子握着嘴。她早就知道他八成不愿意。傅九以后会好辛苦。他这样好傻好笨的。

他因为她没有出声，倒也有了一丝欢喜，慢慢说了心里话：“母亲是有安排，但我不能应。若是我不去自己争一个前程。结果是什么？不说傅家，单说就是母亲，长公主，淑妃姐姐——不是我自视寻常，但旧爵夺位我经历过，牵涉太多。我再能干没立大功做了侯世子，也得靠着她们扶我一把，这事才有五成机会。”

他定了定神，

“母亲不是觉得做驸马都尉不好，是觉得长公主这性子和我以前一样，闹得不消停。没办法和我做夫妻。”

她听明白了，和她心里猜测的是一样，暗暗想着多亏她闹起来的时候就是喘不上气发作。就是喜欢说笑话儿给自己鼓劲，不是酗酒也不是乱吃怪茶。

范夫人的原话是：映风为了他父亲的事，折腾了那些年，酗酒胡闹伤了自己的身子。长公主自然不至于酗酒，但心里有结想不明白吃什么五石茶，还是伤了自己的身子。

两个糊涂孩子怎么能结亲？万一长公主的凤体真有大病，驸马岂不是死罪？

“母亲当着我的面没说，但心里恐怕也是想，若是有子如赵若愚，恐怕才放心。”他苦笑叹了口气，“是我让母亲担心了。”

她听得这话，忍不住就要开口，说说范夫人恐怕是觉得自家儿子多出色，父亲受冤身死，母亲改嫁，侯世子的爵位被叔父夺取，从小跟着的被他看成是爱妾的丫头碧叶，转头嫁给了亲叔叔。到最后还在碧池寺里出来大事，让他不能科举还私通叔妾！

但傅九都熬过来了。

范夫人恐怕是觉得，绝不能让长公主再来拖累傅九了。

“方才三郎和你堂妹的亲事，是我不好。”她开口，终于不含讥带讽，正经说话了，“我本来有些心事，不好和你说。才提了这门亲事。但还是太仓促了。你当我没有说过如何？”

她的影子映在了窗纱边，发髻上的挂珠钗子轻荡，看在他眼里似乎有些不安，但她仍是稳稳坐定了没有出声。似乎还是因为方才他问出身的话伤了心。太生他的气了？他想着。她的心事少不了还是为了平宁侯府。

他亦是后悔方才拒绝那门亲事时说得太不委婉，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不想认亲，我觉得不认也罢。”

“……”|她竖着耳朵。

“但你是修国夫人的亲生女儿，和永宁郡夫人一起养大的。这事改不了。譬如我父亲是秦国公的养子，受了活命之恩。我父亲保驾为国是绝没错的。但任是什么家国大义忠君直臣的道理，都改不了这抚养之恩的干系。子子孙孙都得受累。这事……我也是近来和你相识了，才慢慢想明白。”

他正色，

“这和认不认亲，是两回事。”

“……？”她一听，就恼了，冷笑揭帘，“她丢下我，我不去衙门告她们杀人呢。我反倒要感谢她了？”

“不是这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她未必能想明白他的话。恐怕心里更气了，连忙解释：“比如郑抱虎，他是你们家出身的，难免就是军汉脾气——”

“郑锦文就不是这样的脾气！和我们家有什么关系。郑锦文特别会写文章，会读书——”

“他不是亲子，这倒罢了。我只问，他那样的人有几个？”他也急了，心里有些事也不得不说了，“郑抱虎急了便打上官。你见过郑锦文和上官顶嘴？他这样的暴躁脾气，连上官都打。在家里能不打女人？”

“三郎从不打女人——！”她勃然大怒，摔下帘子，“冯虎，我们回去！免得打了傅九公子，我们说不清！”

“……”冯虎远远听到，慢慢走了回来，逢紫也只能跟着。傅九也气，更知道这机会要哄一句就过去了，说什么郑抱虎那一定不是军汉脾气，一定是斯文公子。但这话他不能如此说，他是兄长不能这样不把家里的妹妹们当回事。

“庞家的娘子会拳脚。不是受气的。我才看中她。文瑶却是闺秀千金。我不能害她。”说罢，他叹口气，转身去上马又站住，看着窗后她的身影，

“你细想想。我不答应三郎和文瑶的亲事，真是看不上你家的出身？”

她憋气，终于没忍住，揭了窗帘子：“……秦文瑶杀了人。犯了命案。”

傅九霍然回头，盯着她，她瞪着他更生气了，她还只是揣测呢！原来傅九今晚走这条路是去秦侯府附近吧？他心里有数？秦文瑶要不是有侯府这个出身，还未必配得上三郎呢！

三郎才不打老婆！

“我才不稀罕！”她嚷着，“冯虎，我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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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不欢而散。

她左思右想，回了家睡了一觉起来，觉得这门亲事绝不能做。她还看不上秦文瑶呢！竟然杀人如麻的！嫁进来一定会欺负三郎！

她瞪着茜纱帐子外的天光，看到了绿漆格窗外升到头顶的太阳，她还是觉得自己一点也没有错！

不提三郎的事，单是傅九不喜欢她就是骗她！他自己是倒霉的侯世子，所以只喜欢和他自己一样倒霉透了的公侯府娘子。就像侬秋声那样。

对了，刑碧叶还是刑国公府里的族人呢，结果做了丫头。也是倒霉娘子！

她郑二娘不过是其中之一。她难道是可怜见的通房丫头刑碧叶的替身——！？这种念头一生起来，她觉得毛骨悚然，傅九真是太可恶了！比许文修还不是好人！她得叫上嫣浓和冯虎，找个巷子堵住他，打他一顿才解恨。

“嫣浓——！我要洗脸——！”

她必须得洗干净脸蛋照照镜子，否则要气炸了。因为她又不忍心埋伏在巷子里打傅九。

丁良天没亮就守在了水仙宅郑宅，等着郑家早上一开角门，看到有婆子扫地泼水，他连忙上前就说是傅映风有个盒子送给郑大公子。

“给大公子的？”丫头的声音传来。柳荫后，原来是逢紫也来了角门。丁良大喜。

“是，逢紫姑娘！正要托姑娘呈给你们家大公子呢。”丁良把手里一只四方小漆彩盒子送了过去，开门的婆子连忙退开了。

逢紫亦是终于放心。含笑上前接了，昨天二娘子回来还哭了一场，拉着嫣浓说了吵架的事。说傅九公子看不起三郎是个军汉，怀疑他会打老婆。

逢紫私下里，却是觉得傅九公子当真好品性。是个做兄长为妹妹们认真打算的样子。便是嫣浓也没敢说，三郎那就是斯文，那就是不打人。只哄着二娘子说三郎还小着呢，何必这样早说亲？

“……傅九要做侯世子，不能和他叔叔撕破脸，外面要怎么说他？他亲生父亲已经是卖过一回养父了。是为国尽忠，但人也要说他忘恩负义，卖父求荣。如今倒和嫡亲叔叔闹？两边的亲戚都处不好就是他的错了。我就想照顾好他的堂妹，她父亲通敌的案子发了。让她躲到我们家里来。”

二娘子哭着，觉得受了一肚子气，昨夜只嚷着：三郎是她亲手养大的好孩子！绝不打老婆的。

是夜，丫头们陪着都没人敢吭声，便是冯妈妈听得她在哭，过来哄着帮她抹眼泪儿，听了这句都没好意思接口帮腔。只叫丫头们给二娘子打温巾子抹脸，逢紫本没在郑抱虎跟前侍候过，不好劝，便拧了热巾子递上去，听得她们絮絮地劝二娘子，她私下里便看出来，冯妈妈和嫣浓是一个心思，三郎在家里确实是没打过女人，但他敢打上官，谁拿得准他以后不打？

恐怕只有二娘子这样拿得准。

逢紫今日清早，寻思着这事，便揣测说不定傅大人隔了一夜，大清早起来就后悔拌嘴，要来府里呢。所以才早早到门外来看看。果然就遇到了丁良。

只不过，她上下一打量，丁良的不怎么精神，看着像是一夜没睡的模样？她暗惊，傅九公子昨天没有回府不至于是去瓦子里玩乐散心罢？她不便问，但不能不问，便笑：“我们大公子说起，唐菲菲娘子如今处境不好。求他出面在乐燕歌馆订个席，请几位公子们一起想个法子帮帮呢。”

丁良立时就会意，没敢多犹豫，赶紧笑道：“请逢紫姑娘上覆你们大公子，下回吧。昨儿晚上亲戚家叔父和堂妹妹有事，我们公子去那家里附近，巡了一巡。四处看看。怕是有什么走水的事也方便叫巡火铺子来。”

“……！”逢紫一听就明白，竟然是秦侯府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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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捧着漆彩四方盒子回来的时候，郑二娘子还在床上等着洗脸水梳洗，嘀嘀咕咕骂傅九：

“傅九他自己去查清楚，就明白我半点没有错！秦文瑶一点也不像是大家娘子，她上个月背着全府的人，悄悄地去了富春县！她一个侯府千金带着几个家将就坐船出门，几夜不归！傅九他知道？”

秦文瑶她一个侯府千金扮成了小户人家的女儿，坐着骡带着人，又换船又赶路，去了富春县里的茶叶田庄子收帐，查帐。掩盖清远侯府和燕国公府的烂帐来往。

郑二娘子冷笑，秦侯府这样的处境不如此还能如何？若秦文瑶是一个只会哭哭滴滴的娘子，傅九三叔的儿子早就上门帮着管事谋着抢家产了。但要说秦侯府就比郑家强上多少？那就是笑话了。

她手上有富春县的庄子地图，几千亩茶庄子全都是公侯府皇亲国戚的，燕国公府旁边就是秦远侯府，长公主和皇子们都有份呢。她查得清清楚楚。

如今那地方有反贼了！哼，秦侯府要倒大霉了！

她幸灾乐祸后又叹：傅九不明白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