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点渐渐变成了方块儿，中间的方块儿渐渐变大，将左右的方块儿渐渐“挤”离屏幕。她清楚地看见，那是一张“照片”，“照片”是纯白底色，衬着一个人深黑的剪影。没错！就是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她日夜牵挂的周挺！

“周挺！”她忍不住大喊起来，眼泪哗啦一声就涌了出来。天啊，他真的被困在这里了！“照片”里，周挺身体立着呈半蜷缩状态，手脚前后错开，十指弯曲如铁钩，似乎在竭尽全力地攀爬，但他身前却并无任何可以攀爬的东西。她抖着手敲打键盘，将“凌子”掉头往右，另一帧“照片”进入屏幕，周挺还是那个姿势，与前一帧似乎没有多大不同。再往右，还是这个姿势！她急了，将“凌子”加速，希望找到不一样的“照片”。屏幕里，一帧帧照片快速闪过，周挺动起来了！他攀爬着，攀爬着，然后摔下来，再爬起来，继续向上攀爬！——原来是连帧“图片”！

她忍着眼泪，将“凌子”掉头向“后”，拉远与这些连帧“照片”的距离，再加速向左飞奔。跑到尽头后，再掉头向“前”拉近距离，从第一帧照片开始，“凌子”开始向“右”奔跑起来。于是，屏幕里如动画一般，呈现出周挺在这个二维空间里的恐怖生存状态——反复攀爬，反复坠落，毫无止境！

贺敏不忍心再看下去，她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来！——究竟是谁这么狠心，要将周挺投入这样单调的二维空间，如此千般地折磨他？！

哭了半天，她才稍微平静一些，她使劲儿抹抹眼泪——不能让他永远困在这个可怕的二维空间里，我要救他出来！我一定要救他出来！

她将“凌子”继续加速，“照片”在屏幕里渐渐连成一条粗大的黑线……最后一张照片一闪而过。她将“凌子”掉转头回去，通过反复减速，停留在了最后一张“照片”前。可是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最后一张“照片”后边，另一张“照片”忽然加了上来，再隔几秒钟，又一张“照片”加了上来……她忽然明白了，只要周挺在这个二维空间里的折磨还在持续，这样的“照片”将永远排列下去！她悲喜交加——这至少说明，周挺还活着，还残活在这个二维空间里！

“我该怎样才能救他？”她站起来，焦急地来回走动，“‘凌子’目前处于这个二维空间的旁观者地位，如果要将周挺从里面救出来，必须找到这个二维空间的出口，或者为周挺打开一个出口。找到出口肯定非常困难，因为”凌子“在这个二维空间里根本就找不到方向。但既然‘凌子’可以扭曲时空力矩，我可不可以通过它为周挺打开一个出口？”

她重新坐回电脑前，引导“凌子”逼近二维空间的位面，“天眼”右边方框里的电子代码流显示，时空力矩的确开始扭曲。她定定神，调整好“凌子”的姿态，准备在最后一张“照片”出现后，迅速在周挺身边打开一个出口。这样操作的风险极大，因为二维空间的位面无厚度，打开出口的瞬间，“凌子”必然穿透这个二维空间，进入另一个空间。也就是说，她只有一次拯救周挺的机会。

她长吸一口气，紧张地搓了搓手，再用手掌在胸口按了按，尽量平复自己的心情。她将略微颤抖的手指放到了鼠标上，紧紧地盯着电脑屏幕，等待那个最佳的时机到来。当最后一张“照片”闪现出来时，她快速操纵“凌子”，冲着周挺身前的空白部分飞快地撞击过去……

在时空的夹缝里，周挺被重复不断的情境遭遇折磨得精疲力竭。最后，他己经没有一丝力气来配合这种重复了，干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但是，一切都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在夜晚的教堂里，穹顶玻璃照样破碎，黑斗篷的骷髅照样扑来箍住他的脖子，再从穹顶坠落下来，进入白天的教堂；在白天的教堂里，詹姆斯依旧在告解屋等路西法，两人对话，詹姆斯上吊而亡，路西法变身，疯狂杀戮信徒，然后袁洁出来拉着他再次进入夜晚的教堂……

他绝望了，麻木了。这样的重复不仅单调，而且更像抽丝一般，将他的意志一点一点地抽走，只留下一具毫无生气的躯壳。本来，他在进入国安局前，曾经接收过最严酷的训练，忍耐各种孤独和寂寞的折磨。但这次遇到的折磨太诡异，是明知道没有转圜余地的折磨，是明知道永远没有尽头的折磨，如果他想早点结束这种令人疯狂的单调重复，只剩下一个办法——自杀！

当时空再一次进入夜晚的教堂时，他坐在地上，当黑斗篷骷髅远远向他扑来时，他木然举起电磁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在那一刻，他脑海里突然闪现出袁洁美丽的脸庞，和那双美目里荡漾的泪光，耳边响起她凄楚的声音：“一别五千载，相逢只一夕。碎尽云缕衣，泪成相思灰。恨不与同生，但与君共死。此去黄泉路，三生彼岸栖……”他突然明白袁洁分别时说的话了，每一世他们的相逢只有一夕，可这无比珍贵的一夕，他们都只是匆匆而遇，匆匆而别……

他含泪笑了，笑得异常苍凉。然后，他扣下了扳机。

在他扣下扳机的同时，教堂一侧的墙壁砰然炸裂，一束耀眼的光芒从他旁边穿过，将黑斗篷骷髅击得粉碎，再将另一侧墙壁击出斗大个窟窿。那个瞬间，强力电磁波刺穿了他的太阳穴，飞溅的血花在空中绽放，凄丽而苍凉。墙上对穿的窟窿霎那间卷起巨大的旋涡，将周挺呼啦一声卷出了教堂……

在“凌子”穿过二维空间的那一刹那，贺敏看见周挺表情木然，顶着他太阳穴的枪口一抖，凄丽的血花满屏绽放！然后，屏幕里一片混沌……

贺敏如遭雷击，巨大的悲痛瞬间击垮了她！这么多天以来，她几乎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是那个拯救周挺的信念在支撑着她。而刚才那一幕，她看见了周挺眼里的泪水，连同迸射的血光带给她无尽的绝望。这无尽的绝望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禁不住了，铮然断裂的痛苦刺得她目眩眼花，她感觉自己坠入了无底的深渊，无边的黑暗渐渐将她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