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山如此态度，让他的父母及李若依惊愕不已。

特别是李若依，她本以为，此次家访，定能把张小山劝回到学校来。如此关键时刻，怎么能因为家事，而耽误复习功课。

一时间，屋子里一片寂静，就连针掉落到地上的声音，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小山，你不去上学，你要做什么？”

张小山娘拖着哭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娘，您不用管，反正，我是不去上学了。”

张小山低头把玩着衣角，声音比刚才更加坚定。

“小山啊小山，你怎么能够如此任性， 如此不懂事呢？你可知道，为了供你上学，我是花费了多大的力气吗？你看看，你娘病成这个样子，都没有钱抓药，你倒好了，学费好不容易凑齐了，你竟然不去上学！”

张小山老爹暴跳如雷， 从炕头上跳下来，瞪着一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怒气冲冲的冲着张小山嘶吼。

“爹，正是因为家里穷，所以，我不能继续上学了。我长大了，可以替爹分担了。”

一直垂着脑袋的张小山抬起头来，应着父亲那浑浊的目光，毫不畏惧的说道。

“小山啊小山，就因为家里穷，我跟你爹才会节衣缩食供你上学啊，我跟你爹吃了一辈子的哭，为了你不再重复爹和娘的穷日子，这么多年来，就算是家里揭不开锅，我们勒紧裤腰带，也会想办法把你的学费凑齐，你看看你，你这样做，对得起谁啊！”

躺在炕头上的张小山娘，挣扎着起身，抓过放在炕头上一边的扫帚疙瘩，高高扬起，朝着站在炕头边上的张小山就打了过来。

张小山的三个弟弟妹妹，被家里闹哄的情况，吓的哇哇大哭。

“娘，不要打哥哥，不要打哥哥。。。。”

三个孩子齐刷刷跑到炕头一边，抓住娘瘦弱的手臂， 仰着挂满泪珠的小脸，可怜兮兮的哀求。

张小山的身上，挨了好几下打。尽管身上疼的要死，他不躲也不闪，看到弟弟妹妹可怜巴巴的帮他求情，咬紧牙关的同时，拼命把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往回收。

眼泪，还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哭，你还有脸哭？你看看你的弟弟妹妹！为了供应你上学，家里都穷成什么样子了？你弟弟妹妹从来没有添置过一件新衣服！一个个瘦的跟个猴子似的，一年到头，跟着大人一样吃糠咽菜！”

张小山爹的火气越来越大，说话间，脱下了鞋子，冲着张小山劈头盖脸的打了过来。

李若依见状，慌忙将杵在炕头前不躲不闪不说话的张小山拉到身后，站在一边的张小燕，也开口帮着张小山求情。

“大叔啊，您就别生气了，小山都是大孩子了，该怎么做，他有分寸呢。”

张小燕这句话一出口，无异于火上浇油，张小山老爹顿时暴跳如雷，一把把张小山从李若依的身边拉了过来，只听啪的一声，张小山的脸颊上，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

“分寸，他有分寸？他能有什么分寸？他要是心里有我这个爹，有这个家，他就应该好好上学，而不是私自逃学，让我跟他娘替他操这个心！”

张小山爹由于过度愤怒，一双眼睛充血，嘴唇更是哆嗦不止。

替张小山委屈的同时，李若依从心里，对这位贫穷却又执着的父亲无比钦佩。

相比镇子上的大多数人家，张小山父母做出的举动，实在是太令人意外了。

八零年代，在这个经济落后的小镇子，家家户户以务农为生，一年到头攒不到几个钱，日子过的紧紧把吧。

越穷，越生，越生，越穷。

几乎家家户户家里都有三四个孩子，能吃不能干的孩子，成了贫穷家里的最大负担。

被巨大的生活压力的逼迫之下，村民们普遍不重视教育，在他们的意识里，只要孩子有口吃的，能平安长大就好。

照着一些山了年纪的村民的话说，人的命，天注定，生在贫苦人家，就别指望同县城里那些工人子弟一般。

生活都不能顾忌，就别指望花钱上学了。

毕竟，每个学期几十块钱的学费，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笔重要的开支。

而张小山的家，相比镇子上的其他人家，更加贫穷。

因为张小山娘身体羸弱，一家六口人的生活担子，重重的压在了家里这个唯一的成年男人身上。

由于过度操劳，刚刚四十出头的他，腰已经有些驼了，脸上布满了岁月留下的痕迹，身上更是瘦的皮包骨头。

在这种情况下， 他还能咬牙供着孩子上学，怎么不能让李若依肃然起敬。

“大哥，您别急，这孩子，就是因为太懂事了，所以才逃学的。”

李若依再次把张小山拉到了身后，急忙对着张小山爹解释。

“家里穷成这么样，他可是我同他唯一的指望，要是他再不好好上学，我跟他娘真的就没有什么盼头了。”

这个倔强的汉子，无力的垂下了脑袋，抱着头蹲在地上。

李若依看的清楚，大颗的泪珠，从他的脸上的滑落下来，滴滴答答落到了黄泥土做成的地名上。

“小山，答应老师，回到学校上学，老师会想办法帮你娘治病，好不好？”

李若依从兜里掏出一方小手绢，仔细替张小山揩拭着泪水，同张小山说道。

“啊？”

屋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他们都被李若依的话惊呆了。

李若依只不过是一个代课老师，怎么帮张小山娘治病？

“你别逞强，你凭什么给人治病？”

张小燕恨的要死，瞪了李若依一眼。

李若依在罐子村的时候，救活过张天保同张成才的儿子，这些，张小燕都是有所耳闻。

尽管这是事实不假，可是在张小燕的心里，压根不相信李若依有什么高超的医术。

在她看来，这只不过是一些巧合罢了。

一个小学好不容易毕业的文盲，连县城都没有出去过，她上哪里学的医术？又凭什么能给人家治病？

面对张小燕的质疑，李若依只是淡淡一笑。

“小山，怎么样？就算是老师同你的谈判的条件如何？只要你安心回去上学，我保证能把你娘的病治好。”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李若依转身走到炕头前，拉过张小山娘的手臂，开始号起脉来。

正如村民传言的那般，张小山娘这幅身子，同半个死人没有什么两样。

生孩子的时候，没有人照顾，营养又跟不上，又惦记着家里的活计，撑着一副虚弱的身子，照看孩子的同时，还要下地劳作，一来二去，这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

张小山娘都觉的撑不下了，就在前几天，还偷偷藏了一根绳子放在炕头上，想着等着家里人不注意的时候，用这根绳子解决了自己的命。

可不巧的是，被张小山发现了。

张小山把绳子收了起来，抱着娘大哭一场。

这件事，对张小山的触动实在是太大了。娘在，家就在，尽管娘天天病怏怏的，家里的活计，丝毫不能干了。

家在，娘就在，如果娘没有了，他怎么办？弟弟妹妹怎么办？

他不能失去娘！

所以，张小山下定了决心，不管爹娘如何劝说，就是不肯回到学校去上学了。

他还嘱咐年幼的弟弟和妹妹，一定要在家里好好看着娘，他会同爹一起养这个家，并对娘说，他长大了，他有能力养家了，让娘尽管放心。

李若依号脉之后，对于张小山娘的病症，心里有了一定的定数。

张小山娘这是积劳成疾，加上月子病，长时间得不到调理，身体才会越来越虚弱。

并不是什么疑难杂症，等她开一方药，慢慢调理就好。

“李老师，你是说，我这个病，一时半刻死不了？”

强撑着身体坐起来的张小山娘，满腹狐疑的询问。

她不相信李若依的话。

“大婶，我骗你做什么？你看看，这些孩子都吓成了什么样子？只要你安心养病，按照我的药方按时服药，我保证，过个一年半载的，就能下地了。小山，你也会回到学校上课的，对不？”

李若依爱怜的看一眼张小山。

张小山的脸上，充满了兴奋和期待。

一时间，他恍然如梦。

辍学回到家里，是他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

早在张永生在学校里教书的时候，他就有了退学的打算了。

可是爹动不动就黑着脸训斥，要是他不上学的话，还会拳头伺候。

学习成绩一向优异的张小山，学习态度逐渐散漫下来。原来与张小燕的成绩不相上下，到后来成了班里的垫底。

而作为他老师的张永生，非但没有一句问津的话语，更是把他当做空气一般，不管不问。

而新来的老师李若依，非但为了他上学的事情，专门跑到家里一趟，还要出手帮着他老娘治病！

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上学！只要娘好好的，这个家好好的，他必须好好上学啊。

抹一把脸上的鼻涕泪水，张小山冲着李若依，郑重的点点头。

“老师，我回去，我要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