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鹿家。

老爷子坐在主位，他的左右两边是鹿诗诗和周临深，鹿家的其他人依次排坐，不但鹿语慈把颜淮带来了，鹿少阳也趁着这个机会把颜星语给带来了。

原本只是鹿家对周临深一个人的认可，这下倒有些集体逼宫的意味。

老爷子不是要承认周临深吗？

那就把颜淮和颜星语都一块承认了吧。

鹿父有些坐立不安，小辈们都把另一半带来了，偏偏他媳妇儿回了娘家。

两个人半辈子都没吵过架，这一吵就没完没了。

鹿父因为面子的问题不曾到鹿母娘家去接人，鹿母就更不可能自己回来。鹿父的公司又被鹿氏所收购，原本计划的一个亿收购金，也变成左手倒右手。

鹿父不知道该不该庆幸，庆幸鹿诗诗把他的一个亿原封不动给还了回来。

“老三。”

老爷子第一个点名的就是鹿父，这可让鹿父受宠若惊。

“爸！”

别看老爷子刚刚出院，精神状态足着呢，声音都比鹿父洪亮。

老爷子的点名也不是随便点的，放眼望去，在座的除了鹿父外都是年轻人。

鹿家今年情况大变，第二代出现了这样那样的问题，唯有一个鹿父还算安然。以往还有鹿母和他作伴，现在鹿母被他气跑了，可不就剩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自然尤为显眼。

“你媳妇儿呢？”

老爷子也是注意到这里这点，他之前住院的时候，鹿母还去看望他几次，怎么回到家就不见人了？

鹿父哪成想老爷子开口第一句就问及鹿母，当下有些慌乱。好在有些急智，赶忙回答：

“她家里有点事，这几天回去了。”

平常鹿母也会回娘家，不过正好赶上了老爷子出院，这种事倒也平常。

原本一句话就解释了的事，老爷子还在问：

“什么事？”

“就……”

鹿父一时卡壳。

自从离开鹿氏之后，鹿父已经很久没有被老爷子这般关切过了。眼下的场景他除了感到受宠若惊外，还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怀疑老爷子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真相。

若是知道了真相，那他还能得好吗？

这一想法一经冒出，都不需要老爷子做什么，鹿父已经自己吓到了自己。

对老爷子的话，自然无法对答如流。

“外公身体不好，妈回去照料了。”关键时刻，鹿语慈居然替鹿父解了围。

“哎，对！”鹿父来不及思量鹿语慈为什么会帮他，忙不迭按照鹿语慈的说辞向老爷子作出解释。

他以为解释过老爷子就能放过他，殊不知，这才刚刚开始。

“那你还在这干什么？”

老爷子一记冷眼扫来，让人不寒而栗。

“啊？我……”鹿父两股战战，完全跟不上老爷子的思路。

这又关他什么事啊？

“你作为女婿，不在床边孝敬，在家里躲安逸了？”

老爷子的三个儿子，如今只剩鹿父在跟前。可就连这唯一的儿子，也让老爷子心气不顺。

鹿父也感受到了自己的不受待见，他灵机一动，赶紧讨好。

“爸，我这不是要照顾您吗？”

作为家中仅剩的儿子，老爷子做手术，自然得他照顾。

鹿父自觉这样的理由能够得到老爷子的看重，却不想，这马屁又拍在了马腿上。

“我用你照顾了？”

老爷子横眉冷对，他光是冷眼已经够让鹿父胆颤，如今再加上发怒，鹿父已经连话都不敢说了。不，是连一个眼神都不敢对接。

生怕自己再被老爷子挑出毛病，就更得不偿失。

鹿父眼神躲闪，浑身充满了不自在。老爷子的目光不着痕迹从众人身上掠过，别人都坐得端正，唯有鹿父……老爷子怎么看怎么都不顺眼。

以前他还有过将鹿父培养成继承人的想法，想到这件事，老爷子就对曾经的自己产生了强烈的质疑。

在座的这些人，无论是鹿语慈还是鹿诗诗都出类拔萃，哪怕鹿少阳也有独当一面的能力，这些人哪个不比鹿父强？

小辈们逐渐成长了起来，平庸的第二代就显得更为不堪。

想到鹿父到底是自己的儿子，老爷子忍下怒火，语气依旧不善。

“去，到亲家那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他即刻下令，竟是要鹿父现在就离开坐席。

“现在？”鹿父感到不可思议，今日小辈们把他们的另一半都带来了，他作为唯一的父辈，不该留下吗？

老爷子的命令无人胆敢违背，鹿父居然敢质疑，老爷子的眼神顷刻瞪了过去。

“有问题？”

他不怒自威，鹿父从以前就不敢挑战老爷子的权威，如今就更不敢了。

“没，没问题。我这就去。”

鹿父完全没有招惹老爷子的意思，他看都不看其他人，急忙离开了坐席。

看了也没用，这些人也帮不了他，看了反而让自己陷入困境。倒不如顺着老爷子的意思赶紧离开，还能留些颜面。

伴随着鹿父的离开，餐厅内鸦雀无声。所有人脸上的表情未有变化，就像在看待一件寻常小事。

寂静的环境下容易滋生尴尬的氛围，鹿语慈朝鹿诗诗递了个眼神，鹿诗诗立即会意，给老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爷爷，吃菜。”

有了鹿诗诗的开口，氛围再度流转。

老爷子瞧着眼自己碗中的青菜，并未就此翻篇，反而问她：

“满意了？”

满意什么？

鹿诗诗不明所以，眨巴着眼睛扮无辜状。

老爷子最为了解她，别看鹿诗诗在鹿家小辈中最不着调，这个孙女的歪主意也最多。

她无辜的时候往往不是真无辜，纯粹在扮猪吃虎。

老爷子这些年不知道被荼毒了多少，早已有了免疫力。

他的目光从鹿诗诗身上转到了鹿语慈身上，开诚布公地说：

“你爸辛苦了半辈子攒了一个亿，被你俩联手骗走，满意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老爷子这是要为鹿父出气啊？

鹿诗诗放下筷子，端正坐在那里，老老实实挨训。

她可以对鹿父胡搅蛮缠，可不敢在老爷子面前放肆。

桌上的气氛再度沉闷，鹿少阳感到万分好奇。这姐妹俩可真出息了，居然骗了三叔一个亿，真是大手笔。不过想想三叔也挺厉害，他那公司不是入不敷出吗，怎么还能有一个亿？

鹿少阳暗戳戳地想，老爷子这回怕是要动真格了。就是不知道老爷子要怎么教训鹿语慈姐妹。

他自顾自做着美梦，下一刻老爷子就啪啪打脸。

“幸好，你们还算有点良心。知道把钱再还回去。”

嗯？

怎么是幸好……

别说鹿少阳倒抽一口凉气，连鹿诗诗都没反应过来。

听老爷子这意思，是在表扬她们？

还是鹿语慈最能体会老爷子的心思，马上接口：

“是爷爷教导的好。”

错误是别人的，好处是自己的。鹿语慈一句话，把这好处送个了老爷子。

是老爷子教导有方，才让她们所向披靡。

老爷子今天大概心气不顺，哪怕面对最喜欢的孙女，也没个好语气。

“我可没教你们空手套白狼。”

老爷子不接受这份送到手边的好处，用鹿父的钱收购鹿父的公司，这样的戏码老爷子哪怕年轻时都没做过。

老爷子目光一缓，终是忍不住称赞。

“长江后浪推前浪，你们做的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这才是明确称赞的语气，鹿诗诗也终于不再担心老爷子会反水。她好奇询问：

“爷爷，您不给我爸撑腰啊？”

之前老爷子那副叱责态度，她还以为老爷子要为鹿父出气呢。说来说去，居然说她们做得好，这是不给鹿父撑腰了？

老爷子脸上的笑意还未展开，又被鹿诗诗气到了。

“你在嘲讽爷爷？”

老爷子心里明镜似的，谁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都不需要思量。

鹿诗诗顿时噤声，果然是说多错多，她闭嘴好了。

没了鹿诗诗的插科打诨，鹿语慈又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让气氛再度回到低谷。

鹿少阳倒是有心缓和气氛，可谁让他家里还有个坐牢的爹？

他怕自己缓和不成，反倒让自己陷入险境。

说错错多，不说不错。

这个时候，宁可无功无过，也不能好大喜功。

再说，老爷子也不需要别人安慰。在经历短暂的沉默后，老爷子并未掩饰自己的内心。

“老三……爷爷也不敢信了。”

鹿家三个儿子，一个两个都为了利益而伤害家人，而家人，是老爷子的底线。

眼下，鹿父虽没有伤害家人的举动，但老爷子对自己的教育已经深感无力。他不敢相信，有老大、老二的例子在前，老三还能与世无争。

然而，老爷子累了，无论鹿父有着怎样的想法，只要他能悬崖勒马，只要他能被管教的不敢轻举妄动，老爷子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到底是唯一还安好的儿子，老爷子也不想将所有的儿子都送进监狱。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向强势的老爷子也显露脆弱。

这是他鲜为人知的一面，也是他不敢谈论的一面。

人都有弱点，而老爷子的弱点便是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