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睡一天一夜，冯浩铭终于醒了过来。

梦中，冯广权，冯哲，冯广清，冯文涛围在他的身边，不停地叫他“爸爸”，“爷爷”，听得他心花怒放，喜笑颜开。

但是，原本美轮美奂的场景忽然变得一片漆黑，像是瞬间遭到了墨水的泼洒渲染，四个儿孙诡异地一笑，脑袋上齐刷刷地出现了一道裂痕，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的血，白花花的脑浆，从中疯狂地涌出。

你们，你们这是怎么了？”

冯浩铭睁大着惊恐的眼睛，声音颤抖地问。

爸（爷爷），我们要走了。”

四人凄然说着，旋即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别走！回来！回来！”

冯浩铭凄厉地叫唤着，疯狂地招着手，苍老的眼睛里几乎淌出了血。

但无论他怎样努力，怎样歇斯底里，终究是无法留住已然逝去的人。

大叫着，他从梦中惊醒，环视着空空如也的房间，他不由悲从中来。

曾经叱咤权坛，位高权重的夏国元老，眼睁睁地看着儿孙在自己的寿宴上惨死，却无能为力，每每想起那天傍晚的惨景，冯浩铭就感到仿佛有一柄铁锤重重地砸在自己的心房上。

老太爷，你醒了？”

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医生模样的中年人走了进来，关切地问。

此人正是冯家的家庭医生，星条国哈佛医学院毕业的博士生王天鹏，因为医术高超，医学知识渊博，在冯家中一直享受着高人一等的待遇。

你出去。”冯浩铭厉声道。

老太爷，请容我给你检查一下身体。”

王天鹏恭敬地说。

我让你出去！”

冯浩铭眉头紧锁，目眦尽裂，不耐烦地吼道。

王天鹏只好悻悻然地离开。

房间里重新恢复平静之后，冯浩铭便取下正在充电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师，你好。”

手机里，传来了一个沉稳的男中音。

中气十足，敬畏有加。

卢炳文，你当了江南布政使，也没忘记我这个老师啊。”

冯浩铭声线平缓地道。

老师，你的七十寿宴不是我不想参加，实在是家母那天突然病重，我还是政治学校的在读生时你就教育我，百善孝为先，故我不得不侍奉母亲于窗前，还望老师见谅。”

我寿宴，你没有参加，倒是落了个好，否则，恐怕你已经头上乌纱不保了。”

冯浩铭意味深长地道。

老师何出此言？”

卢炳文不解地问。

他以为，这和当今国主整顿吏治，反腐肃贪有关，这段时间，有太多的官员因为吃吃喝喝，贪贿而被摘掉顶上乌纱，甚至锒铛入狱。

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般.........。”冯浩铭长叹一声，沉声道，显然是看出了卢炳文心中的想法。

什么？竟然有这种事？”

冯浩铭的话才说到一半，卢炳文就大声地叫了起来，字里行间充满了震惊、愤怒、与难以置信。

大闹冯老太爷寿宴，杀死冯家子孙，废掉一众权贵，这何止是在太岁头上动土，简直就是目无夏国法纪！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事情是发生在他管辖的境内，无疑是狠狠地打了他这个江南布政使的脸。

江南提刑按察使，金陵城巡捕房长，杭城，苏城知州，接连暴毙，还有不少非富即贵的官员商人突然间称病请假，卧病在床，原来都是拜这两个无法无天的狂徒所赐，他们可曾伏法？”

卢炳文义愤填膺地道。

全身而退。”冯浩铭无力地吐出了四个字。

什么？他们搅乱了你的寿宴，杀了打伤了这么多的权贵，竟然全身而退，这还有王法吗？”

卢炳文惊怒交加地道。

他却似乎忘了，自己在酒桌上觥筹交错，大笔一挥，将一些工程项目批给那些不过勉强够资质的老板时，又何曾在乎过大夏律法？

他们的武功，权势都非常人若能及，据我的推测，他们应该是现役武官。”

冯浩铭沉声道。

现役武官又如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现役武官也得遵守大夏律法。”

卢炳文上纲上线地说。

你可否动用你的权力，查一查这两人究竟来自何方？”

冯浩铭意味深长地道。

自太祖立国以来，大夏军政分离，文不涉军，武不干政，我只能尽力而为。”

好的。”

挂断了电话之后，冯浩铭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的主人，是一个还在军中任职的将军。

孤儿院，古朴的庭院里。

雪已停，唯有寒风还在凄厉地嘶鸣。

龙云风悠然靠在一张藤椅上，手中的香烟正在慢慢地燃尽。

我果然没有看错了，就这么半个时辰，你竟然就把我家老祖的《青囊经》烂熟于心，你不去学医真是浪费了。”

华伯通两眼放光，兴致勃勃，好似一个小孩子捡到了宝。

我从小就过目不忘，不过比起救人，我更喜欢杀人。”

龙云风轻轻吐出了一圈烟雾，饶有兴趣地道。

杀该杀之辈，救必救之人，敢爱敢恨，真性情，你小子越来越对我的胃口了！”

华伯通哈哈大笑道，猛地揭开了一个酒瓶盖，将整杯酒递到了龙云风的面前。

干了！一饮而尽！”

好的！干了！”

龙云风也爽朗一笑，豪气干云地举起酒瓶，狠狠地和华伯通手中的物事展开了凶猛碰撞。

随着铿锵之声响起，几滴晶莹的酒水疯狂地飙射而出，仿佛被封印已久的精灵迫不及待地冲开桎梏。

一老一少旋即仰起头，将瓶中酒一饮而尽。

龙云风放下酒瓶，手中烟头将灭之时，微信上一个长发女生的头像突然调皮地跳动了起来，一声声清脆的嘀嘟声也接连不断地响起。

那是有人邀请他进行微信通话。

他不由眼前一亮，往昔的一幕幕如放电影般呈现在眼前。

邀请他进行微信通话的女孩，是他高中时期的同桌赵婉晴。

长发大眼，肤若凝脂，初次遇见，赵婉晴就给了他一种古朴飘逸之感，仿佛一个从国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赵婉晴也的确是个很古典的女孩，喜欢弹古筝，喜穿汉服，爱跳民族舞，说话的声音柔若泉水，细弱蚊蝇。

三年的相互学习，两人渐渐地培养出了一种朦朦胧胧，似真似幻的感情，但谁也没有说出那几个字，更没有越过雷池。

龙云风只记得，他投笔从戎，踏上运兵列车的那天，赵婉晴静静地站在月台上，痴痴地看着他，直到那辆列车彻底地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她的眼神似乎有些忧郁，也有些哀伤，目光好似漫天飘忽的雪花般晶莹透亮。

他拿起手机，按下了通话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