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走到校门口的路不算漫长，平日只需要走五六分钟，今天这五六分钟，像是走了一个世纪。

李羿他们一行人出门的时候，正赶上学校放假的大部队进行回家迁徙活动。一周一次的假期来的匆忙又短暂。学生们像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一样，乐不可支。

而李羿他们一行人，如丧考妣。

群里面听说摩尔要走，有几个学生自发留下来，想陪他吃个散伙饭。一路上，除了李羿，都在想方设法安慰摩尔。

一方面是觉得他人确实不错，教学很认真。每天都是熬到灯火通明，最后一节晚自习的铃声响了最后一个学生离开教室之后他再走。

另一方面，也是主要的方面。他走了，级部其他班主任，要么是梁有成2.0，要么是男版刘凤英。换谁都没好日子过。

“老师您教的特别好。解析几何高一一年我都听不懂，您一讲我就更听不懂了。”

“老师您特别帅，像像一个什么明星，对了，像加宽了双眼皮的沈腾。”

“我高一经常违反纪律，高二就不敢了。不信你问李羿，我看见他就绕路走。”

“真的真的，我也有这种感觉。我以前经常打架，现在都不打了，都是因为害怕许阳刚班上的李羿，这一定是因为许阳刚调|教的好。”

李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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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暮色渐渐袭来，空气中终于能感觉到些许的凉意。在家蛰伏一天的人陆续出门，小商小贩也纷纷开始摆摊，准备这一天的重头戏。各种小吃的味道交错弥漫在空气中，飘到鼻腔里，打击着每一个味蕾。

夏天热归热，白天热的寸步难行，晚上热闹还是不减的，冰啤酒配烤串，坐着马扎拿着蒲扇，边欣赏临城夜景，边吃饭拉呱，唠唠家常，叙叙旧事，久别好友重逢，邻里乡亲客套。人情冷暖，就在这市井间的夜景中一一体现。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熟悉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北城往事。

周一强揽着李羿的肩膀，指了指店门牌子：“哥，他家菜量特别大，还好吃。”

李羿内心万马奔腾：“……我知道。”

餐桌上气氛十分凝重。众人面面相觑，在坐的都争当扎嘴葫芦，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摩尔。

小摩尔进化成了霜打的摩尔，蔫在主客座位上。

说实话，参加完葬礼中午主家请那顿饭的气氛都比现在要快乐一些。现在简直给人感觉一开口能把牙打掉了。

毛小骏拉了个群聊。

【毛小骏】：你们谁，快说句话！

【周一强】：我不说。

【寇凡】@了李羿：班长你说。

【李羿】：女士优先。

【祁娇】：我不说，打死也不说。

【毛小骏】：谁说你是女的了？

【安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祁娇】：毛小骏你妈的，你不仁，别怪你祁姐不义了。

“？”毛小骏瞳孔放大，瞪着祁娇。

祁娇女士清了清嗓子，不慌不忙道：“老师，毛小骏有话要说。”

毛小骏瘪着嘴，心里把祁娇女士撕了无数遍：“我要说……爹？”

“您好，请问……”服务员一进来，众脸懵逼。

季谌穿着工作服，手握菜单和签字笔。他头发梳的比平日还要规整，土灰色的衣服在他身上居然穿出来了一丝逼格。

“爹，你在这儿打工？”周一强问。

季谌点点头：“嗯。”

小摩尔瞬间回了点儿血，转过身握住季谌的手腕：“季谌同学，你在这里打工吗？这么懂事，还勤工俭学。”

说完了他自己寻思着，好像有什么不对，突然捂着脸就开始哭。

所有人：“？”

“老师您……怎么了？”祁娇问。

“我的学生都没成年，就在外面打工赚饭钱，我作为班主任竟然都不知道呜呜呜。”他从包里摸索出来一沓钱，里面从100到1块，都有。握着就往季谌手里塞。“拿去花，不够老师再给你。一定吃饱饭呜呜呜。”

季谌慢条斯理的回：“我爸爸开的店。”

小摩尔放下菜单，立地成佛：“……我什么都没说。”

“这家店是咱爹爸爸，也就是咱爷爷开的啊？”

爸爸……金主爸爸？

李羿其实很好奇，像季谌这样的长相，说没有对象是不科学的。但是他和季谌也没熟悉到开口问有没有恋人的程度。不过每天晚上季谌都是自己回宿舍，应该是还没有什么情况。

“等等，也就是说你那次看见那个金主……是他爸爸？”

周一强：“……那也不对啊，他爸那么年轻，凭什么岁月只在我爸脸上留下痕迹。不公平。”

祁娇：“挺公平的，岁月也开始在你脸上留下痕迹了。”

“我今天就是带着同学们来吃个散伙饭，季谌你一会儿忙完了也过来吃。老师能力不足，我教不好你们，在这边的话就给你们耽误了。”

“点菜吧，你们喜欢吃什么。”小摩尔说着说着都快哭了，圆滚滚的眼睛楚楚可怜。

季谌微微皱起眉头。

毛小骏撞了撞李羿胳膊肘：“咱爹皱眉头了。”

李羿摸了根烟，捏在手里点了点，又放回了烟盒：“在想怎么安慰摩尔吧，一日老师百日恩，你看他不说话，心思其实挺细腻的。”

季谌翻了几下菜单，放到桌子上：“那我推荐这边新推出的散伙饭套餐，这周之内送果盘。”

李羿：“……”

毛小骏：“二哥我脸疼。”

“我也是。”

散伙饭套餐倒是没看出来哪里散伙了，但是量大实惠还好吃是真的。四个凉菜六个热菜一个餐前海鲜汤最后压轴的是一个玉米甜汤。

摩尔其实很平易近人。菜是依着小孩子喜欢的口味来点的，等菜的时间他借口上厕所先行去把账给结了。

周一强打开计算器：“我算算多少钱，摩……老师，祁娇，安亦，你们不用付了，我们仨男的摊。”

“我已经付过了。”摩尔给他们排着倒大麦茶：“我是老师，请你们吃饭是应该的。”

同学们纷纷客套：“这怎么好意思的。”

然后一口没少吃。

高中生吃饭，就是一通风卷残云。摩尔点了最烈的酒，要跟他们不醉不归。

摩尔喝上酒之后自动就变成话唠。他说自己今年26岁，研究生刚毕业。很顺利的应聘到了临城市高级中学，过上了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你们说，我是不是个坏老师？”小摩尔摇晃着酒杯，逐渐嘴瓢。

喝酒很少有一开始就一股脑往里灌的，一般都是酒精渐渐麻痹了大脑，舌尖被麻痹。渐渐地，酒精就像恶魔般侵袭麻痹每一个细胞。

酒过三巡，便像喝水一样，趁着兴奋劲儿一股脑灌了进去，尝不出味道了。

“我，许阳刚，学生时代年年考第一，985学校本硕连读，年年拿一等奖学金，最后连一群高中生都管不了，我不活了。毛小骏你让我在你身上撞死。”

毛小骏从祁娇的筷子下夺走了最后一块锅包肉，在祁女士咒怨的眼神中心满意足的送进了嘴里。“老师我推荐您去找周一强，他比较壮，能死的痛快点儿。”

摩尔竖起大拇指：“你真是个好孩子，体贴。老师没看错你……”

“我女朋友也不要我了，学生也不喜欢我。”他越喝越委屈。

“你女朋友为什么不要你了？”寇凡问。

“他妈妈嫌我小。”摩尔眼泪说来就来：“我小怎么了，小就不是男人了吗！”

“不是，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怎么能对他妈妈出手。”周一强拍拍摩尔的肩膀：“再说了，小可以变大，现在有那种药，不要对生活失去希望。”

“我不就比他小五岁吗，我还没嫌她大呢。”

众人一脸失望：“原来是这样啊。”

突然，外面听见“哐”一声。

对面那一桌，看起来都不太好惹。

“就这么条几把鱼，要78？你开黑店呢？”

季谌冷冷道：“嫌贵为什么要点？”

李羿：“……”

毛小骏一愣：“二哥，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李羿挑了半天鱼刺，终于把鱼肉送进嘴里，他抬抬眼，慢悠悠道：“不会，班主任在对面，他疯了？”

“咣！”一群人应声扭打在一起。

李羿：“……”

毛小骏光速捂住了摩尔的眼睛，周一强堵着他的耳朵。

寇凡塞了口西瓜冷静冷静，场面太过凶残。

小摩尔手握闷倒驴，十分不解：“为什么我的世界一片黑暗。”

因为毛小骏捂着你的眼。

“因为你的心灵是光明的。”寇凡握住摩尔的手：“老师，您不要睁开眼睛，继续感受心灵的光明。”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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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放假了。高中生有个假期就感恩戴德了。

李羿本以为来之不易的假期可以好好睡个懒觉，结果半亮的时候临街的母狗来串门了，引得街上的狗们群起而攻之，那叫一个汪啊。虽然都被拴着，但是也得扯着嗓子吆喝。

弄得李羿梦里面都是狗叫声。

他刚迷迷瞪瞪昏迷过去，李女士闪亮登场。

他也不记得叨哔了些啥，就记得他妈穿了条很显身材的淡粉色碎花裙子，弯腰的时候一头亚麻色的大波浪糊了他一脸。

等他十分极其特别不情愿的扒拉开眼皮子，已经八点半了。

李羿哼着小曲儿从房间出来。李女士人早就不在了，早饭倒是在。

他满心期待的看见早饭，脱口而出：“我操……”

李女士给他留的早饭，胡萝卜豌豆蛋炒饭，西兰花胡萝卜汤，营养健康，就是特么没一样他爱吃的。亲妈实锤，后妈还不好意思这么干。

李羿点了根烟，准备去小吃街买个早饭。

煎饼摊周大叔今天不在，他爸爸周大爷替他上阵。

周大爷今年就要过80大寿，听力跟贝多芬有的一拼，自己却自觉宝刀未老，始终倔强地不肯向助听器妥协。所以在看摊的时候闹了不少乌龙。

“爷爷，要个鸡蛋灌饼，加烤肠，多放点儿辣。”

大爷拿起一根儿鸡柳：“鸡柳是吧，好嘞！”

“……不，是烤肠。”

周大爷举着个鸡柳，满脸自信：“知道你要鸡柳，大爷就知道你爱吃这个，给你挑个大的。”

李羿加大音量：“……烤肠！”

“鸡柳马上给你煎，加不加辣？”

“……”

随便吧。

突然他旁边伸出一只手，拿了根儿烤肠递给周大爷，又把周大爷手里的鸡柳拿下来，放回原位。

季谌手里拎了个塑料袋，淡漠的看着李羿。就像在看一个无家可归的傻逼。

他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新换的小电驴后面绑了两大袋子东西，前面脚蹬子那里还放了一捆黄纸，前面车筐也塞的满满当当。

他似是瞥见了李羿。

“……”

“……早。”李羿说。

语气依旧冷漠：“早。”

“你也要买鸡蛋灌饼啊？”李羿心说你不是应该喝露水吗。

“没，单纯看不下去。”

“……”

季谌试图把黑塑料袋塞车筐里，但是他带的东西忒多了。李羿咬了口热乎乎的鸡蛋灌饼，人生都变得幸福了。

大爷耳朵聋，但给料给的真的足，一口下去满满的土豆丝裹着酱料，十分快乐。

“这大清早的，你这，去上坟？”

季谌边绑袋子边点头：“嗯。”

车上本来就塞得满满当当，季谌显然不是个会干活的料，绑的乱七八糟，刚推着走了一步后座的纸房子就“嗵”光荣坠地。

“用不用和你一起？”李羿问，反正放假他也不学习，闲的没个事干。

细密的汗珠顺着季谌喉结缓缓流下，少年喉结微动：“不用。我自己可以。”

然后他走了两步，“咣。”后座塑料袋纵身一跃，当场跳楼。

“……”

李羿一个鸡蛋灌饼都吃完了，还拽了两块给旁边前来求投喂的小土狗。“你确定不用么？”李羿问。

季谌斩钉截铁：“不用。”

半天的工夫季谌才又绑上，坐上去晃晃悠悠骑了几米，好好个电动车活生生骑成了轿子。

“咣。”

“……”

李羿听见不远处的爹气不顺直跺脚，站在原地喘了口粗气，几秒钟后缓缓回过头，眼神还挺委屈：“……用。”

李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