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雪原，一望无垠，除了刺眼的白光，只有无尽萧索的冷风。说是那众神遗忘的迷失之地也不为过，形单影只的活物终是逃不了命运的剃刀，削了骨，剃了魂，碎了一帘幽梦。

有人说，撞了南墙还能回头。

有人说，路是千万人走出来的。

也有人说，如果累了，那停下来歇歇脚吧，一辈太长，何必急于一时。

或许，他们是对的。又或者，这只是一番宽慰之言，让踏上旅途的人不再畏惧。

马车倾轧着冰冷的雪地，隆隆声令人心烦意乱。苏德低落的趴在雪狼的背上，像是失了魂的行尸走肉，已经弄不清这是第几个日夜，他只能用余光偷偷地关注着前方那位美丽动人的姑娘。姑娘冷漠得像是一座千年不化的冰山，不哭不笑，不恼不叹，对人世间的一切都无动于衷。

苏德看在眼里，痛在心里。都说路是人走出来的，可他怎么感觉脚下的这条路就是深渊呢？看不清前方的路，回头看见的也只是无尽的黑暗。如果一切可以重头再来，那为什么不能回到他与红袖相遇的雨夜，回到进入噬月谷前昼呢？哪怕是让时光倒退到那漆黑的地窟，他与红袖诀别扑向巨型狼蛛的那一刻也好啊。

该死的命运啊，为什么要让我遇见她！

如果那一晚我不去大司农府，她会待在最爱的人身边，做那人的红颜知己。如果不是我硬要将她带出城，就不会遇到高巨灵王，我也就不会玷污了她的清白。

该死的命运啊，你告诉我，我到底要如何做，才能抚平红袖心中的伤痛。我愿意用勇者之心，不，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交换！

这世上哪有什么如果，人除了继续前行，别无选择。

这个浅显的道理，苏德明白，拓跋昇也很清楚。

拓跋昇低头端详着双手，连连叹息，心中说不尽的忧伤。他满以为能够掌控一切，凭借自己的能力恢复奴隶自由的身份，给草原的百姓创造一个美好的未来，然而权利的纷争这才刚刚开始，他就已经失去了本心，失去了他所坚持的王者仁道。

他的双手沾染了太多无辜人的鲜血，那些苦命的女子和忠诚的将士们死在了芒砀山上，乌日娜舍他去了。而今还未抵达阿拉善祖地，乌日娜的躯壳化作了白灰，红袖失了清白，苏德也一蹶不振。

我真的有资格做草原的大君吗？也许我该像拓跋什翼犍一样，做一个孤独的时间行者，探寻千年前的真相。

拓跋昇陷入苦思，抬头仰望着满天的风雪，他的心乱了。

这时，一声尖锐的嘶鸣撕开了混沌的天空。定睛细瞧，只见一只金色的鹰隼遮住了刺烈的阳光，它的身躯闪耀着金灿灿的光芒，一双不算太大的羽翼却蕴含着抗衡狂风的力量。声声嘶鸣，鹰隼犹如一道金色的闪电，冲破了层层阻碍，飞向更高的天际，渐渐消失在层云中。

拓跋昇身子一怔，低头看了看胸前盛着乌日娜骨灰的匣子，再抬头看向天空，清澈的眸子中泛着坚定锐利的光芒。

一只鹰隼尚敢与天地搏斗，我是克烈的世子，岂能做那懦弱无能之人。逝者已矣，无辜之人的血不会白流；活着的人，我不会辜负他们的信任。如果太平盛世需要一将功成，那我拓跋昇便伏尸百万，君临天下。

“苏德，你悲伤得够久了，该站起来了。”拓跋昇说。

苏德冷哼了一声，并未理会，而是将头埋在雪狼的背上。

“你还在怨恨我？”拓跋昇却也不恼，沉声问道。

“拓跋昇，我恨你！你明明有能力阻止我，可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苏德，你以为我不想么，你继承了勇者之心的力量，如果我要阻止你，那会要了你的命！”

“命？”苏德冷笑，愤怒咆哮：“我的一条命算什么，难道比一个女儿家的清白还要重要？”

“重要吗？苏德，你想死，我可以不拦着你，但你别忘了你的理想！”拓跋昇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理想？”苏德放声冷笑，他翻身下了雪狼的背，指着拓跋昇的鼻子骂道：“拓跋昇，你变了。你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敢为奴隶的尊严荣辱拔刀的世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是如何想，为了你的宏图霸业，你连一个女子的清白都可以牺牲，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理想，你有什么脸面面对天下人。拓跋昇，我看错你了，你就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自私自利的人！你跟拓跋绰他们那些人根本没有任何分别！”

拓跋昇恼怒，咬牙切齿道：“放肆！你敢骂我，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骂你怎么了，拓跋昇，别以为你是世子，小爷就不敢揍你！”

说罢，苏德一个健步冲向拓跋昇，拳头带着罡风将拓跋昇打出丈远。心中的积压的怨气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苏德大步赶来，将拓跋昇压在身下，此刻的他已经忘记了尊卑，拳上运出了淡淡的金光，对着拓跋昇便是一阵拳雨交加。

“你为什么不还手！”苏德抓着拓跋昇的衣衫质问，但见拓跋昇淡然一笑，心中顿时又起了一阵无名火，举拳又再拓跋昇揍去。

“苏德少爷，别打了。出了这样的事，世子哥哥心里也不好受。你如果要发泄，你就打我吧。”阿奴扑了过来，抓着苏德硬邦邦的手臂乞求道。

“阿奴，这件事与你无关，你给小爷让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打！”

苏德恩怨分明，还未失去理智，举拳威胁，然而阿奴固执地抓着他的手臂。阿奴这般维护拓跋昇，苏德心中大为恼火，于是臂膀一用力，便将阿奴甩了出去。

拓跋昇见状，双目怒瞪，一掌震开苏德，起身斥道：“你闹够了没有！”

“闹？你认为我是无理取闹？”

苏德见拓跋昇仍不知错，盛怒到了极点，一言不合，勇者之心碰碰狂跳，金色的力量涌遍全身。只见他怒吼一声，挥拳再次朝拓跋昇攻去。

“难道不是么？红袖姑娘的清白被你夺了去，要报仇的也该是她，你凭什么在这里要死要活的！”

拓跋昇将阿奴扶起，脸色铁青，瞧得苏德如此蛮不讲理，再也不留后手，数十回合下来，两人胸口各自挨了一掌，筋疲力尽地倒在雪地中，重重地喘着粗气。

“苏德，得到勇者之心，你果然有了与我叫板的底气。”

“你也不差，挺抗揍的。”

过了片刻，拓跋昇将苏德拉了起来，理了理衣衫，一丝不苟地说：“打也打了，你的气也该撒了吧。”

“这笔账，还没完。”

“苏德，从始至今，红袖姑娘可曾说过半句怨言？她才是最委屈的人！你看重红袖姑娘的清白，更该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承担起你该负的责任，用你的一生守护和珍爱她，而不是像街坊的三教九流一样，在这里撒泼打滚。”拓跋昇说。

“难道你心里就没有半点愧疚吗？”苏德反问道。

拓跋昇盯着苏德看了看，摇头笑了笑，转身走到红袖身边，满是歉意地行尊礼，他说：“红袖姑娘，拓跋昇有愧，不求姑娘原谅。他日，拓跋昇若有幸登基继位，必善待二王兄。”

红袖冰冷的面容微变，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拓跋昇，沉默不言。

苏德走来，深吸了一口气，真诚道：“红袖，苏德对你的心，日月可鉴。苏德这条命是姑娘给的，姑娘或许不愿，但苏德此生定会守护和珍爱姑娘。有违此诺，人神共愤，苏德必万箭穿心而死！”

“你……记住你说的话。”红袖犹豫了半晌，终是开了口。

这时，在前方的探路的阿丑策马而来，脸色有些凝重，还没到近前，便飞身下了马，跪地禀报道：“殿下，前方发现一股来路不明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