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什翼犍顶着满身的白雪，独自走向王宫大内的深处，他的步伐很慢，似乎非常抗拒与大君的再次会面。

拓跋什翼犍已经记不清这是他平生里第几次面见大君，或许之前的相见不过是走过一场形式而已。

大君主宰着草原万千黎民的生死，喜欢将人心玩弄于鼓掌之间，而身为克烈大长老的拓跋什翼犍，向来视王权霸业如过眼云烟，只是想追寻先祖的足迹，寻找千年浩劫的真相。

因此，在拓跋什翼犍看来，命运轨迹很难交集的两人避而不见，各自安好才是最好的结果。然而这一次觐见，或许是他此生最后一次以克烈大长老的身份与拓跋力微相见，他也有不得不见的理由。

站在宫殿外，拓跋什翼犍遥望着苍茫银素，怔怔出神。过了良久，这才掸去了一身的雪尘，跺了跺靴子上的积雪，进入殿内。

拓跋力微斜靠在椅子上，微微打起了鼾声。在他身前的桌案上，摆着一方小炉，炉上的器皿里闻着两壶酒，酒香在空气中弥散着，拓跋什翼犍只是稍稍吸了吸鼻子，便知是好酒。

大殿左侧，两名内侍正烹调着汤羹，右侧的两名内侍则专心致志地靠着肥美的羊羔子，不时拈着些孜然和盐巴搓撒在油光铮亮的烤肉上。

拓跋力微身旁的内侍官见拓跋什翼犍进了大殿，于是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凑近拓跋力微身旁唤道：“大君，大司马觐见。”

连续唤了两声，拓跋力微这才缓缓醒来。

拓跋力微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正了正倦容，双目又恢复了神采。他走下台阶，迎向拓跋什翼犍，笑着说：“什翼犍，你终于来了，可让我好等呐。”

拓跋什翼犍愣了一下，随即便释然了。其实在进入大殿那一刹，粗略地扫一眼殿中情况，便知大君早已算准了时辰，但活在他人的监视之中，连一点风吹草动都被他人掌握，心中总是有些不适。

“让大君就等，什翼犍惭愧。”

“唉，此话就见外了。漫说你是我的堂弟，当朝的大司空，且说这克烈大长老的身份，按照族内的规矩，我也得称你一声大长老不是。我知你素爱美酒，特地温上了两壶最好的酒，今日你我定要痛饮一场。”

拓跋什翼犍怀着心事，酒兴泛泛，但拓跋力微盛情难却，于是敷衍着吃了几杯。

时间飞速流逝，拓跋力微似乎还沉浸在与拓跋什翼犍相见的欢喜之中，似乎无意谈及他事，拓跋什翼犍有些耐不住了，于是开口说：“大君，想必你已知晓，我已经见过了那孩子。”

拓跋力微放下金爵，满脸饮乐之容烟消云散，眼中隐约间浮现出寒意。他的声音寡淡，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他说：“哦？你觉得我那小儿子怎么样，可能做克烈未来的大君？”

“大君，并非凡人，他的天赋异禀和不该存于世间的力量是盘鞑天神的恩赐，他应该肩负起克烈大长老的使命，而不是成为草原大君、幽州之主，迟早有一天权力会腐蚀了那孩子的心，他会变得冷血无情，茫茫天地间将陷入无休止的战火之中，难道这就是你所希望的？”

拓跋什翼犍一口气将心中的不满发泄了出来，其实他并不奢望拓跋力微会改变决定，因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拓跋昇继任大君已是板上钉钉，但他还是希望拓跋力微不要用权力束缚住拓跋昇。

“哼！什翼犍，看来今天你是不打算与我痛饮一场了。也罢，既然你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就把话挑明了。”拓跋力微青筋暴跳，满腔的怒火熊熊燃起，当他接到宇文秀吉的密报，得知拓跋昇被什翼犍引入克烈地宫时，那一刻他恨不得亲手杀了什翼犍。

拓跋力微根本不想管那劳什子的千年浩劫，他比谁都清楚寻找真相、阻止千年浩劫是怎样艰难的一条路，否则他又何必放弃大长老之位，选择做一个孤家寡人呢？

他宁愿顾及眼下，统一幽州，让草原的百姓们过上富足安稳的日子，哪怕只是短暂的瞬间。当然，他更希望拓跋昇能够活得稍微轻松点，如果背上那沉重的使命，这一辈子都会和拓跋什翼犍一样，与黑暗中的力量斗争，直至毁灭。

“你们整日将拯救苍生挂在嘴边，把权力当作洪水猛兽，你们何时为天下黎民做过一件实事？当病魔和饥饿反复折磨他们的时候，你们在哪里？这么多年来，草原上战火不断，各个部族之间打得你死我活，为的是什么？活着！”

“什翼犍，知道我为什么要放弃大长老之位吗？因为我最瞧不起你们这些异类，仗着自身拥有的超俗力量，便认为自命不凡，高人一等，实则不过是一群好高骛远，懦弱无能的村夫罢了。”

“拓跋昇拥有不容于世间的力量又能如何？他是我的小儿子，克烈未来的大君，他必须像一个男子汉一样脚踏实地。当年你和乌罕造谣生事，不就想逼我放手么。我亲手将他交给了乌罕，结果怎么样？他最终还是要成为克烈的大君。即便他唾弃权力，我让他做，他就必须得做！”

拓跋力微铁面怒目，浑身散发出让人畏惧的王者之气。

“拓跋力微，我说不过你，但你别忘了，当年的克烈帝国是如何覆灭的，他即便背离使命成为大君，依旧要面对那场浩劫。与其等待覆灭，等待死亡，为何不去争取化解灾劫的可能？”拓跋什翼犍直视着拓跋力微森冷的目光，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

“化解？就凭你们几个人的力量？别以为我不知道，极北之森，幽冥黄泉里到底隐藏着什么。幽州非天下之天下，九州不统，何以能聚天下之力，抵抗你们口中所谓的浩劫？”

“什么！你还要统一九州？拓跋力微，没想到你居然有如此大的野心！”拓跋什翼犍惊得无以复加。

拓跋力微冷笑，他对拓跋什翼犍的反应很是满意，问道：“东陆、北陆和西陆当年也曾统一过，现在一统九州又有什么问题？”

“拓跋力微，你竟然敢偷看克烈秘录！”拓跋什翼犍噌的起身，一脚踢翻了摆着美酒佳肴的桌子，盯着拓跋力微咬牙切齿。

克烈秘录记载着千年来九州大地的秘辛，非克烈大长老不得翻阅。拓跋什翼犍没想到，身为大君，拓跋力微竟然不遵祖宗规矩，知法犯法。拓跋什翼犍本该执行家法将拓跋力微打成废人，逐出克烈，然而顾念到拓跋昇，于是打消了念头。

“罢了，拓跋力微，此事我不再追究，可你要记住你能坐上大君之位靠的是什么。如果今后你还敢不遵祖宗规矩，便是天涯海角，我也请克烈神刀执行家法。”

拓跋力微浑冷笑，丝毫不将拓跋什翼犍的威胁放在眼里。

“拓跋力微，你有多大的野心，我管不着，但我要提醒你一句，九州之大远超你的想象，这世上天赋异禀的种族很多，你想统一九州，简直是痴心妄想。不要因为你的野心而毁了克烈，毁了整个幽州。”

“我的事无需你来操心。”

“看看你满头的白发，拓跋力微，你也该服老了。”

“我虽然老了，精神头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但拓跋昇会继承我的遗愿，他统一不了九州，但他的子孙，千代万代，总有一日能够统一九州。”

“千代万代？”拓跋什翼犍不屑地大笑，“幽冥黄泉里的那些东西可没那么多的耐心。”

“什翼犍，人性是有弱点的，能有几人不怕死？那些东西若真出了极北之森，你看着吧，除非毁灭，否则只会加速九州走向统一。”拓跋力微淡然道。

“你这是赌徒的心理。十赌九输，为了统一，你赌得是整个九州亿万兆黎民的生死！”拓跋什翼犍满脸恨意，却也徒之奈何。

“你也说了十赌九输，一成的把握也值得下注。况且，即便不赌，该来的始终会来。”

“你就这么确信拓跋昇和你一样有野心统一九州吗？”拓跋什翼犍问。

“呵呵，权力滋生人的欲望，人一旦习惯了权力所带来的便利，便无法克制内心的渴望。拓跋昇会成为仁君，他将做得比我更出色。要不了多久，他就会经历血与火的淬炼，成为一名勇士。”拓跋力微笑了笑，注视着殿外的大雪，眼中浮现出炙热的光芒，那是一种期待。

“你……你真是太可怕了，连自己的孩子都算计。”

拓跋什翼犍倒抽一口凉气，他一直疑惑阿木尔拥兵自重，反心昭然弱接，但拓跋力微却迟迟不对阿木尔采取对策。此刻，他终于明白了拓跋力微的盘算。

拓跋昇正带着乌日娜的尸体前往阿拉善族地，而阿拉善祖地距离白部军营不过百余里远，独孤氏、贺兰氏等部族夹在其中，更可怕的是，阿拉善族地临近豫州高巨族，拓跋昇无可避免要与三方势力之间展开一场较量。

拓跋什翼犍相信，拓跋力微已经安排后手，但如此逼着拓跋昇成长，岂非是拔苗助长，此举简直是要毁了拓跋昇！

“从今日起，你我不必再见！”拓跋什翼犍恼怒至极，愤然离开。

拓跋力微嘴角上扬，露出了阴冷的笑容。若非时候不到，他定然会废除克烈长老制，将那些仗着身份趾高气昂，指手画脚，不遵君上的长老们来一次彻底的大清洗。

天下只能有一个主人，那便是他拓跋力微，草原的大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