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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万事阴阳隔,但能前知不会痴。
悲苦自当君自晓,欢欣可共故人思。
悲泪但随寒衣寄,冷雾惟怯纸箔湿。
莫诉人间凄苦状,惹得离人泉下哭。
草原人信奉盘鞑天神,凡人皆是神之子民。
死亡于草原各部族百姓而言,意义非凡。在他们看来,死亡是仁慈的天神帮助他们脱离苦海,永享极乐的一种神圣而不可亵渎的方式。因此,草原人面对死亡是豁达无畏的,他们尊敬死去的人,用最具有仪式感的祭祀之礼,缅怀先祖亡灵。
在草原上,生命的诞生,人们会举行盛大祭祀之礼,此谓之“迎”;人死去后,又会举行更为隆重的天葬之礼,此谓之“送”。在往后的岁月中,后辈诸生感念先辈的栽培,魂归星海仍不舍不弃,因此每逢清明、中元二节,便会举家以好酒美食祭祀,此又谓之“谢”。
除此之外,草原上又兴起寒衣节以告百姓的思念之情。三种节日,四大仪式,草原人周全“迎”、“送”、“谢”和“念”之礼。
寒衣节,又称十月朝。逢十月朔日,黍臛,俗谓之岁首,标志着草原的严冬到来,一天比一天寒冷。这一日,人们不仅要为亡人送寒衣过冬,便是生者也要举行一些颇具仪式感的祭祀活动。
妇女们会将做好的御寒衣物拿出来,让儿女和丈夫换季,如果天气仍然暖和,不宜穿棉,也要督促儿女、丈夫试穿,图个吉利。男人们习惯在这一日整理火炉、烟囱,试着生火,以保证能够度过一个温暖的寒冬。
由此可见,寒衣节在草原人心中是多么的重要,便是王公贵族,亦不能免俗。尤是草原的大君,掌管一方土地,农桑和祭祀是重中之重,所以更该顺应民意,遵从这种优良的民俗。
这一日,拓跋力微率领文武百官,嫡系王族长幼和新任大合萨敦格日乐于王宫长生殿举行了隆重的祭祀仪式,焚香烛金箔,烧送寒衣。千众乐师、舞姬和祭师于广场之上演绎着草原英雄征战的史诗。
晌午,诸事完毕,拓跋力微在于殿前设宴,文武群臣,王族亲眷座次分明,唯独拓跋昇身为世子,却屈居末席之位。拓跋力微此一安排,引人遐想,端是那拥戴二王子拓跋绰一派势力,得意之色流于言表。
“值此十月朝,诸位股肱可愿赋诗作词一首?”
乱世兴武,可马上夺天下,但治国方需文治。拓跋力微深谙此理,自从卸甲理朝后,便偏爱文墨,然无奈草原部族厌文尚武,悍风强盛,因此兴文之策推行多有艰辛,唯有循序渐进。
群臣见拓跋力微雅兴正浓,岂敢喧宾夺主,在其面前卖弄,多是自贬推诿。
拓跋力微见状,顿觉得异常扫兴,面露不悦之色。
“大君文治武功,吾等不及万一。眼下朝运亨通,阿木尔大王捷报频频送入都城,南疆弹丸之地不日便将纳入版图,正是天大的喜事,诸位王子自小便得名师教导,才德兼备,日后当为朝廷中流砥柱,大君不妨请王子们作诗词一首以助兴事。”
敦格日乐偷头瞥了一眼坐在末席寡言淡然的拓跋昇。
若论智慧,草原上又谁能与老师乌罕相提并论呢?世子,但愿你能一鸣惊人,不负老师这些年的苦心栽培。
“此提议甚好!诸位王儿,你等便以一炷香为限,作诗赋词一首,由大合萨和大臣们品评。添个彩头,胜出者,本君可满足一个愿望。”
拓跋力微斜瞥了敦格日乐一眼,随即抚须朗声大笑,心中却道,敦格日乐真是比狐狸还要狡猾。就我这四个儿子能有何才情可言,作出的诗词怕也是难登大雅之堂,最终折的不还是我的脸面,这个老狐狸!
不过也罢,倒是要好生看看这些文武群臣谁是那风中信子。
侍从很快便将笔墨纸砚送来,拓跋弗和拓跋绰提笔便书,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然而拓跋沙汗却是抓耳挠腮,端瞧着两位胞弟云淡风轻,心中更是急躁难耐。连忙湛得些许笔墨,却是举笔不定。
拓跋昇从小便跟随乌罕大合萨学习仁君之道,上兵伐谋之术,识文断字自是小菜一碟,但说到赋诗作词却是浅见寡识,但知诗词歌赋乃是抒发胸臆,想到自身的遭遇和所见所闻之感,忽的灵感浮现。
抬头见三位兄长已将所作诗词呈上,于是他这才安心提笔急书,一首七言当是一气呵成。
拓跋力只是微稍微瞥了两眼呈上的诗词,便是摇摇头,差侍从递给百官传阅。当拓跋昇所作的诗词呈上后,拓跋力微先是瞥了一眼,忽面色一凝,对那诗词多又看了两眼,再接着他又抬头看向末席面无表情的拓跋昇,紧皱地眉头渐渐舒展,满意地抚须品鉴。
“嗯,昇儿这首诗工整押韵,情感细腻,虽说稚嫩不足,却也不失为一首情真意切的诗。”拓跋力微笑着点点头,将诗词递给了侍从。
不消片刻,便听得台下有官员念道:
少时提剑从军征,今始逢春白发新。
丹心一片报国恩,傲霜银雪侍忠魂。
长恨塞北春风暖,不见南疆战马鸣。
苍天何曾眷人苦,无端冬雷迫惊心。
呼伦泰和一众武官不懂诗词,且听得前四句便是连连称赞叫好。这诗中所言,不正是他们那拳拳卫国之心吗?
细细回味,武官们更是百感交集,有些老将不禁眼眶泛红,老眼落泪。为了幽州一统,不知多少好儿郎血染沙场。战争打得实在是太久了,但愿青阳以南的土地纳入版图后,将士们能够有一个安稳太平的日子。
拥戴拓跋昇为世子的武官们,只此一首诗,便对拓跋昇刮目相看。其原先实在他们眼里,拓跋昇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除了大将军呼伦泰的态度以外,唯一能够让他们愿意拥护理由,便是拓跋昇要比其他三位王子更仁厚善良。
现今,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草原的世子之位,只有仁厚善良,体察臣民的拓跋昇,才有资格坐得。便是那些从未表明立场、非克烈部的武官们,亦是如此想。
或者,更夸张些说,长生殿外的文武群臣几乎都认定,拓跋昇要比他的三位兄长更具有坐世子之位的资格。也许,并非所有人都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谁不想拥有一个顺遂安定的富足晚年呢?
只不过,拥戴大王子拓跋沙汗和二王子拓跋绰的实力集团更明白一个道理,人的脚下只有一条路,若是做那左右摇摆的墙头草,便无路可走。当初他们作出选择,便知此生荣辱生死全系于所拥戴的王子一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因此,拓跋昇的表现,让他们感到强烈的不安,那是一种身处于黑暗中的恐惧。此刻,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向拓跋昇发难。曲解诗词,借题发挥,指责拓跋昇居心不良。
“大君,世子这首诗分明是讥讽大君不顾将士和百姓死活,穷兵黩武。”
“放你娘的狗臭屁,你们这帮读书人,一肚子坏水。老子怎么没听出世子有别的用意。”
“哼,老匹夫,满嘴污言秽语,大君面前,岂容你放肆!”
“长恨塞北春风暖,大君,世子这句是在指责我等不思报国,贪图享乐。我等中心魏国,呕心沥血,无端遭世子这污蔑,请大君做主!”
“大君,世子忠君体国,不仅不该罚,而且该赏啊!”
“拓跋昇,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妄议朝政。”
“苍天何曾眷人苦,无端冬雷迫惊心。你听听,世子竟敢侮辱盘鞑天神,简直大胆妄为,人神共愤!”
“大君若是不对世子加以严惩,必会触怒天神。”
“大君,若是要惩处世子,便连我等一起惩处吧。”
“……”
本是一场雅谈,然而却因权柄之争,使得神圣而庄严的长生殿,沦为了各派势力集团口诛笔伐,相互攻讦的污秽之地。
拓跋昇摇头无声慨叹,不愧是国之栋梁,股肱之臣,颠倒黑白的能力让人望尘莫及,我何曾如他们所言那般想过。
“够了,让你们吟诗作赋,一个个唯恐避之不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如何想的,你们以为写篇胜于我的上乘诗词,我便会心生不快?你们皆看错了我拓跋力微。舞文弄墨不过区区小道尔,若是我连文人学士的几句牢骚都容不下,又何谈统一幽州,君临天下。”
拓跋力微眯着眼睛,嘬了两口烈酒,发出三两声意味深长的笑声,随后起身抚了抚腹前衣裳,说道:“今日文斗便算是世子赢了。我说过,胜出者本君可满足一个愿望,昇儿,你可有什么要求?”
“儿臣蒙受大君教诲,在狱中静思己过一年,深为年幼无知、狂妄不知自重的言行感到羞愧。出狱那天,看见街道上死于饥寒的百姓不在少数,更是五味杂陈。幸我朝大君圣明,又有诸位贤臣肱骨和诸位为社稷披肝沥胆,政通人和,百废待兴。”
“你能有此悔悟,这一年牢狱之苦没有白受。”
拓跋力微目光灼灼,以他的了解,拓跋昇并非是一个溜须拍马之人,但今日拓跋昇却不惜溢美之词,将他和文武群臣称颂了个遍,着实令拓跋力微纳闷不已。
昇儿,他这是要唱哪一出?
“为了救济灾民,缓解灾荒,朝廷近乎倾尽所有。儿臣天生蠢钝,腆居世子之位一年有余,食着朝廷俸禄,却未曾替大君分忧,为百姓做过半点有用之事。眼下饥寒之难尚未彻底解决,恳请大君恩准儿臣带领麾下三万百姓,前往参合陂开垦良田,为朝廷出一份力。”
说着,拓跋昇便跪地行乞求之礼。
文武百官闻言,俱是面面相觑,随即便又陷入一番争执。只不过,这一次想要坏拓跋昇情愿一事的人换成了呼伦泰这一方势力,拓跋沙汗和拓跋绰的势力却是对拓跋昇此举大加赞赏,更是劝诫大君成全拓跋昇的一片赤子丹心。
如今朝堂之上,你大哥和二哥势力明争暗斗,而你三哥心思又不知深潜,带着那些奴隶前往荒芜的参合陂远离纷争漩涡,你是想以退为进吗?昇儿,你可知离开了都城,日后想要回来便没那么容易了?
饥寒之苦尚且不能彻底解决,贫贱之别更是难于登天,那三万奴隶是昇儿日后号领天下政治改革不可或缺的力量,只不过如今在都城内寻不得谋生的手段,徒耗粮食,遗人口实,成为打压昇儿的把柄,确是累赘无疑。
将三万奴隶送去参合陂开垦荒地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昇儿,那三万奴隶我已经都给了,你是他们的王,他们的去向,你自己拿主意便可。若是你真心有意为朝廷出力,开垦荒田屯粮,便是那参合陂的土地也可给了你建立新部。另外,再赏赐你精兵三百,粮食五万石,农作器具不计,免三年赋税。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日后你部所辖百姓不再享有今时优待,生活贫穷富足全系你一人。”
“至于你嘛,安顿好奴隶后便回都城,我会给你找几位老师,你好生跟着他们如何治理好一个部落。”
拓跋力微此言一出,顿时又引来群臣非议和反对,在他的君威恫吓之下,力排众议,决定了拓跋昇和三万奴隶去留一事。
揣摩着拓跋力微的安排用意,以及如何安顿好三万奴隶,让他们自给自足,拓跋昇陷入思绪之中,不知不觉,酒宴已然结束。
拓跋昇拖着有些乏累的身子,最后一个离开了长生殿。一路沉思不语,却未料到一直对他充满敌意的长兄拓跋沙汗竟是等他许久。
“四弟,你回都城许久,为兄我一直未曾抽开身为你接风。趁着十月朝,今晚我在腹府中设宴,你且来为兄府上小聚。”
“大哥,这……”
“你若不来,便是瞧不起为兄,到时可别怪为兄发飙了!”拓跋沙汗板着脸,半掺杂着玩笑说。
“那……好吧。”
“哈哈,这才是我的好四弟,今晚你早些过来,定不会教你失望。”
拓跋沙汗拍着胸脯,眉眼含笑地凑到拓跋昇耳边又说:“今晚,为兄还有要事相商。”
说罢,拓跋沙汗便大步离开,独留拓跋昇一人愣于当场。
这时,忽悠一道身影悄默默地接近拓跋昇,在他毫无察觉之下,抬手便朝他的肩膀拍去。
【注:开篇诗为《七律·思故人》,摘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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