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拓跋力微述说三十年前示祭之森中所发生的事，拓跋昇惊得目瞪口呆，连连倒吸数口凉气，这才有所平复。

“那位老者你见过，与你在这牢中同住了数月。”

三十年前，神秘的老者从鲜卑山而来，途径示祭之森，受到了当时的克烈部首领拓跋诘汾的热情招待。老者为了答谢拓跋诘汾的一饭之恩，于是进言劝拓跋诘汾率领部族子民南迁。

“拓跋首领，此地荒遐，未足矣建都邑，宜复徙居，阴山以南，后代子孙，当一统幽州，拜天立国。”

老者的话音犹在耳，拓跋昇惊讶之余，倍感疑惑。那一晚所发生的事与我梦中所见无甚分别，那位老者所言的秘遗之境究竟是梦，还是世间当真有这神奇的境域存在？

如若是梦，老者又怎能频频进入我的梦境重现当年事又是为何？

如若世间真有秘遗之境存在，为何克烈部的人能够与老者交谈，却感知不到我的存在，唯独老者能够看见我呢？他为何要冲着我露出诡秘的笑容，那个无头的将军虚影又是怎么回事？

克烈部能够拥有幽州超过大半的土地，老者可谓是功不可没，可他又为何会被囚禁在都城大牢之中呢？

……

拓跋昇心中有太多疑惑，忽然发现，他对老者神秘的身份一无所知，而老者对他好似了如执掌。

人的恐惧往往来自于未知。

细细思量，拓跋昇惶恐不安，犹坠冰窟，通体发凉。老者好像是无所不知，连三十年后之事都通晓无遗，更令人恐惧的是，老者不知掌握着何等秘术，竟可以梦入境，操控他人的梦。

拓跋昇感觉自己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而老者便是那柄悬在头上的刀，随时都可能落下取了他的性命。

“阿耶，那老者究竟是何身份，他为什么会被囚禁在都城大牢中？”拓跋昇迫不及待地问。

拓跋力微低眉看了拓跋昇一眼，继续说道：“你波瓦早有南迁之意，但举族迁徙非同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遭遇强敌，随时都有可能面临灭族之险。不过老者的劝说却让旁系宗亲动心，在他们的一再央求下，你波瓦权衡再三，最终决定南迁。”（注：波瓦是爷爷的意思。）

“你波瓦年事已高，无心力带族人南迁，于是便将首领之位传给我，并且将旁氏宗亲分为七支四路南迁，而我则带领宗亲嫡系一脉穿越大泽，历经重重险阻，最终到了青阳的阴山脚下，也便是在这里遇到了你的阿娘。”

拓跋力微顾左右而言他，并未回应神秘老者的身份，拓跋昇本欲打断，却听得拓跋力微谈到了他的阿娘，于是只好按捺住心中的疑惑。

十四年前，拓跋力微带领克烈部族一路南迁，历经九难八阻，大小战役无数，在一头形似骏马，声状如牛的神兽的相助引导之下，终于走出了困了他们数月的山谷大迷泽，抵达青阳草原。

拓跋力微见青阳草原辽阔无垠，水肥草丰，便生安顿之意。率领数万铁骑驰骋山泽探查情况，又见田地谷物金黄，于是下令于青阳定居，建立都邑。

一日，拓跋力微独自策马扬鞭，无意中来到阴山脚下，远处一道美丽的倩影赫然一入眼帘之中。

究竟是什么样的奇女子，才能拥有如此曼妙的背影？拓跋力微心生好奇，又担心惊吓了佳人，于是下马前行。

女子闻得脚步声，扭头望去，四目相对，惊为天人。

便是这对视的一眼，使得拓跋力微的心脏扑通狂跳，他知道已经爱上了这位超凡脱俗的美丽女子，此生除了这女子，再也不会爱上其他女子。

“此地常伴有猛兽出没，甚是凶险，姑娘怎会只身在此？”拓跋力微直言相问。

“我是天上的神女，受命前来与君相偶。”女子对答。

拓跋力微闻言错愕，再去打量着女子，目光更是不得半寸游离。只见这位女子婀娜之形，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肤如凝脂，手如柔夷，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端得是天上神女无疑。

几番对言，女子更是亲近可人，拓跋力微再也挪不动脚步，鼓足了勇气向其表露爱意，两人与阴山脚下行了周公之礼。

“明年周时，复会此地。”

次日，天女请辞，拓跋力微不愿分别，但见天女态度坚决，而且还有再会之时，只好忍痛放其离去，两人相依温存片刻，天女展开洁白的羽翼消失于蓝天白云之中。

第二年周时，拓跋力微在阴山下终于等来了那位让他日夜思念的天女。再相见时，天女怀中抱着一个奇香扑鼻的婴儿，神色憔悴。

拓跋力微只是看了一眼便知那是他和天女的孩子，因为在婴儿的身上，他看到了只有克烈部王族子嗣才会拥有的烈日血纹。

天女冲着拓跋力微恬然一笑，将怀中的孩子交给了他，抬头看着东方，脸色有些怪异。

“好好抚养我们的孩子，日后他将继承你的君王之位，成为天下之主，登上九州权力的巅峰。”话音匆忙即落，天女再一次展开洁白的羽翼，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飞向天际直至消失。

无论拓跋力微如何奋力呼唤，却始终未能留下天女。他知道，此间一别，便是永诀。拭去眼角的英雄泪，拓跋力微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安静熟睡的孩子，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那时，黑水都城尚未建成，拓跋力微带着婴儿刚刚回到营帐中，群臣见状，对他怀中的婴儿感到分外诧异。这时，草原上忽然刮起了奇诡而又猛烈的大风，雷声隆隆，暴雪纷飞。

乌罕大合萨神色慌张的闯进营帐之中，恰巧婴儿睁开了清澈的眸子，发出一声银铃笑声。乌罕大合萨神色一变，直愣愣地盯着婴儿，忽然咕噔坐在地上，痛哭道：“太阴转世，白虹贯日，紫薇异变，破军红鸾，天将大乱，天将大乱啊！”

……

狂雪下了整整一年，北方的草原苍茫银素，九州各地天灾不断。

东海狂风浪卷，洪水淹没了东陆澜洲、洛州临海的郡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葬身水患之中。靖州山崩地裂，大旱了三月有余，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野。西陆的雷州和云州兵荒马乱，血流成河，多半的城池竟是成了死城。

草原上，一场有史以来最大的饥荒和疾病无情的肆虐着。人们都说，拓跋昇本不该出世。凡人与天上神女孕育子嗣，已经触怒了盘鞑天神。如果不杀了，盘鞑天神的怒火将会燃烧整个草原。

那一日，克烈人以死相逼，央求拓跋力微杀了灾星拓跋昇。拓跋力微无奈之下，用了一个奴隶的孩子祭祀了天神，而拓跋昇则是被偷偷地托付给了乌罕大合萨。

“为了保住你的性命，我不得不将你送到阴山。”拓跋力微长叹了一口气，满是愧疚，却将那段用奴隶之子祭祀天神的事情隐瞒了下来。

“阿娘……真的是天女吗？”拓跋昇得知一切，震惊之余，更是茫然。

“若是有可能，我希望你阿娘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子。”

拓跋力微饱尝着思念之苦，一晃十四年过去了，而他却不知心中所爱姓甚名谁，想到此处，不禁黯然伤神，眼眶泛红，泪光婆娑。他微微偏过头拭去泪水，叹声道：“别辜负你阿娘的期望。”

说罢，拓跋力微推开石门，独留拓跋昇一人于石室中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