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大合萨的传承之礼便将开始，整个黑水城一派欢腾之景，唯独那数驾马车可并行而过的长生天大街却是肃杀得紧。

大街东西两侧，数千卫队禁军不苟言笑，一身银甲和腰间的锋刃在强烈的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阴冷的寒意将前来观礼的百姓人潮逼得退避一尺有余。百姓们满怀期待地看向王宫鎏金的大门，等待大君携文武百官到来。

“大君怎地还未前来，若是错过了时辰，只怕会惹怒了盘鞑天神。”眼看着正午将过，百姓们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嘘……背后议论大君，若是教卫队禁军听了去，准是要拿了人下狱。你们即使有再多脑袋也不够砍的。”

“多事之秋，大君与群臣商议对策，难免会晚些。都别议论了，大君素来贤明，不会误了时辰的。”

百姓们正议论着，拓跋力微率领群臣昂首阔步地走出了王宫，随着贺兰文成一声高亢的提醒，百姓们纷纷下跪行礼。

“都起来吧。今天是草原的大日子，不必过于拘礼，都自在些观礼吧。”

拓跋力微笑了笑，抬脚便朝着长生天大街的尽头，数丈许高的登天台走去。不多时，便瞧见乌罕大合萨和敦格日乐大祭师的身影。

乌罕大合萨手拄着木仗，身穿一身崭新的白衣礼袍，而敦格日乐却是一身黑色礼袍。见拓跋力微率群臣而来，乌罕和敦格日乐纷纷屈身行礼。

“乌罕，拜见大君。”

“敦格日乐，拜见大君。”

拓跋力微笑着点点头，抬手示意贺兰文成宣读文书。文书简短，辞藻华丽，对乌罕过往功绩大为赞赏，并加以赏赐和封号，同时又对敦格日乐提出期许，随后便宣布大合萨传承之礼开始。

登天台四周的铜盆火焰冲天，犹如火龙驾云。号兵们挣红了脸吹着硕大的号角，鼓手粗壮的手臂青筋暴如虬龙，气势磅礴的鼓声响彻天际。一群头戴面具，身着奇装异服的男女跳起了猛兽之舞，惟妙惟肖，灵动形象。

“唔哈！”

号角声隐，鼓声戛然停止，随着擂鼓之人齐声大喝一声后，便见乐师和舞师们仰天而立，嗓间传出神秘的号子声。乌罕大合萨率先迈步走上登天台的木梯，敦格日乐亦步亦趋，紧紧跟随。

烈阳寒风之下，乌罕于登天台之顶，双膝跪地行拜天大礼，口中讼唱合萨秘文。漫天的白雪落在他的身上，那件素色的礼袍变得更加洁白无瑕，运出柔和的光芒，神圣而又亲近。

恍惚间，众人好像在乌罕的身上看到了金银两团光芒相互交融，好似日月水火一般，于是纷纷跪倒在地，虔诚地拜着苍天，祈祷盘鞑天神指引着下一任大合萨。

念罢合萨秘文，乌罕起身低头看着虔诚的敦格日乐，浑浊的眼睛中萦绕着犹豫的光芒。他微微偏头看了看台下的拓跋力微和一众饱含期待的百姓，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并指放入口中，一丝炙热的鲜血染红了干裂发白的嘴唇。

“敦格日乐，从今日起，你便是草原的大合萨。希望你能克己守正，心怀苍生。”乌罕用咬破的手指朝着敦格日乐的脸上眉心点去，殷红的血珠犹如高悬于苍穹的太阳，红得炽烈，红得耀眼。

“多谢老师。敦格日乐定不负老师所托，一生侍奉盘鞑天神，守护草原。”敦格日乐眼光含泪，恭敬地拜了一拜。

“记住我的话，天命难违，凡事皆有定数，不要逆天而行。”乌罕将敦格日乐扶起，语重心长地嘱咐，随后便拄着木仗下了登天台。

曲终人散，百姓们亲眼见证了这有生以来最重要的时刻，三两成群庆祝去了。然而，文武百官却是并未离场，传承之礼结束，乌罕也将踏上前往东陆的旅途，他仍要陪同大君拓跋力微为乌罕送行。

黑水都城外，拓跋力微不顾乌罕的极力劝阻，率领群臣相送直至十里有余，这才停下脚步。

“前方便是云泽了，大君，留步吧。”

大君摆手示意群臣止步，他拉着乌罕向前方走去，新任的大合萨敦格日乐则是远远地跟着。

“乌罕，这些年仗是一场接着一场，我累了，也老了。”

拓跋力微遥望着无垠的草原，感概万千，长叹了一口气，“我们是穷怕了，不能让孩子们将来继续过这种苦日子，草原也该停止战争休养生息了。此次东陆一行，乌罕责任重大，万望善加珍重。”

“大君，这趟东陆之行，若我不能从华族人手里搞来粮食，便永不北归。”

“乌罕，受我一拜！”

“南方独孤氏、贺兰氏和回鹿部苟延残喘，幽州统一只是时间问题。但是大君，攘外必先安内，王子们对世子位虎视眈眈，各部大王争权夺利，世子刚回都城便遭遇凶险，若是不能妥善处置，会酿成大乱，幽州统一之日，恐怕也是血流成河之时。”乌罕说。

“乌罕，你的担忧我何尝不知。君王家的孩子哪有不争的，他们不仅要争，而且还要大争特争。想要君临天下，兼济苍生，不仅要有一颗仁慈的心，还要有铁血的手腕。拓跋昇若是天命注定的君王，那便该明白你我的良苦用心。我能为他做的，也只是暂时保住他的性命而已。”

“可他还是个单纯的孩子，这些年他的心中有怨也有苦，让他过早的面对人心鬼蜮，我真担心你会毁了他。”乌罕说。

“乌罕，我已经老了。现在能保得住他，但我若死了，谁还能保护得了他？他若想好好活着，只有靠他自己去争。”拓跋力微强忍着怒火，好言想说。

当初抱着拓跋昇回到都城时，乌罕便用合萨秘术替拓跋力微占卜过一卦，命不过六十。起初拓跋力微还不以为意，但是近些年愈发感觉身子骨每况愈下，乏累虚弱，药石无灵。

拓跋力微心中不甚焦虑，生命无多，他只能用这种最为残酷的方式逼迫拓跋昇去争，直至他咽气的那一天，拓跋昇能够成为万民敬仰的一代君王。为此，他夙夜难寐。

“事已至此，我也无话可说。”乌罕叹息，虽然不敢苟同拓跋力微的做法，但也知道这是当下最合适不过的办法了。

“乌罕，这些年多亏了你的教导，小狼崽子的见识和气度远在他的哥哥之上。你安心前往东陆，幽州有我在，那些人想要我小儿子的性命也没那么容易。”

乌罕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忽而想起那一晚牢中相见，世子身体中发生的异样，于是问道：“大君，那人已经见过世子了吧？”

拓跋力微避开了乌罕的目光，看向远处。

“那个人就是一个疯子，当初若非是他，也不会……”

乌罕眼中浮现出憎恶之色，欲言又止，叹息一声说：“哎，罢了，那人虽然阴狠疯邪，但传授给世子的刀法，却是辟神霸绝，甚合世子太阴之体，但愿是福非祸吧。”

……

乌罕与一众随从告别拓跋力微，踏上了东陆之旅。拓跋力微遥望着乌罕的背影渐渐被风雪吞没后，这才带领群臣返回都城。

敦格日乐依然站在风雪中，犹如一块顽石，他想着乌罕临行前的嘱托：

“敦格日乐，幽州尚未统一，朝堂已是暗流汹涌。哎，克烈部的四位王子都不是泛泛之辈啊。世子那孩子天性纯良，命运多舛，他的三位哥哥又都是豺狼，我不在都城，便你替我照看一二。”

“老师，你既说天行有常，不可违抗，那你又为何对世子挂怀至此呢？”

良久，红日西沉，风雪更疾，敦格日乐哈气焐着已经冻僵的手指，转身回了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