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听，这说的是他娘的人话么！

小混蛋，小白眼狼，良心都他娘的被龚谨给吃了吧！

凌肖深感这年头孩子难养，以后他和他们家苏苏千万可不能要孩子，不，他们也生不出孩子，若是他们家苏苏以后想要孩子，他就拿凌十一当活生生的例子，这年头，养孩子不如养个狗崽子。

恶人既然已经当了，那还是要继续当下去，第三鞭再抽下来的时候，他是冲着龚谨抽的。

“要打就打你管教不严，好端端的，给师门找什么麻烦，你自己是个什么德行自己不清楚么，还什么人都往师门领。”

这一鞭子没抽下去，就被人扯住了。

伤病号君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从里面走了出来，趋风扫在他手臂上，迅速的缠了几圈。

君策上身还裹着纱布，这一套动作，伤口裂开，纱布上又渗出了殷殷的红色。

凌十一憎恶龚谨，但是对君策心存感激，他终于开口，“殿下。”

龚谨蹭的站起来，把君策护在怀里，嘴上说的却是，“你少管闲事。”

君策黑着一张脸，对凌肖说道，“我这是在管闲事么。”

嗯，的确是在管闲事，但是既然管闲事的人来了，他就不管这闲事了，抛了鞭子，“我也正好看看，你能给我个什么说法。”

龚谨无语，他不想君策插手这件事情，更不想让凌十一的身份曝光在大众之下，他本想着最多挨几下，等四师哥的火气消了再好好的跟凌十一这孩子说道说道，若是君策要管，这事情又该是另外一个角度了。

龚谨对凌肖说道，“你给他解开。”

凌肖表示不愿意。

龚谨说，“这里有这么多人，难道他还会再对我犯浑不成，你快给孩子解开，再扎下去，孩子就废了。”

凌肖方才不情不愿的收了针，那眼神之中带着无限的警告，意思是你要是再敢动手，我就扎废了你。

“你也起来，坐吧。”龚谨嗓音沙哑，明显是脖子被掐了之后的后遗症。

凌十一头脑这会儿已经冷静了许多，看着龚谨后背上那道血淋淋的鞭子印，心里又恼又气，“五师哥，我……”

龚谨摆手，“我没事。”

没事才怪，君策缓缓的问道，“今天在广场那一幕，你想起了之前的事，是不是？”

“殿下，我霍家两万护国军皆死在他的手中，请殿下为我霍家主持公道！”凌十一一激动，又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跪在君策面前。

君策冷冷说道，“混账，那是两万护国军么，那是北齐国的叛军。”

凌十一争辩道，“陛下，你定是受人蒙蔽，我霍家世代守护在北齐和大晋的边境，身后是一方百姓，怎么会是北齐国的叛军。”

君策说道，“哦，若是如此，大敌当年，霍斌为何不守在边关，带兵马持重器悄悄进京，他要做什么，你可知晓！”

这凌十一怎么会知晓，他当年还只是一个孩子，他是悄悄的混到队伍里的，只觉得好玩，怎晓得他们进京是做什么，但是他唯一可以确认的一点就是，他们不是叛军！

“殿下，我外公他不是叛军，请殿下明察，五师哥，你明明是知道真相的，为什么要污蔑我外公是叛军，午夜梦回，那二万英魂不会找你么，你良心可安！”

“够了！”君策一耳光甩在凌十一的脸上，“人是我杀的，要杀要砍你冲我来，这里最没资格逼问他的就是你。”

凌十一被打懵了，从小到大，都是他五师哥对他举手就打，抬脚就踹，殿下就算是再气都没动过他一个手指头，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

他委屈，他太委屈了，“殿下，你怎么能够为了袒护五师哥，颠倒是非黑白。”

君策一口老血差点起的要喷出来，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识好歹，他要颠倒是非黑白，你还能活到现在？

凌肖在一边看着觉得心累，干脆选择性失聪，你们爱怎么闹怎么闹吧，只要闹不死，我都能救的活。

龚谨站起身，缓缓的走到凌十一面前，说道，“霍斌，汝南人士，年五十一，宋湘，许昌人士，年三十六，葛云飞，徐州人士，年三十二，尚方清，汝南人士，年二十……”龚谨一口气，说出了十余人。

这十余人都是霍家军的主力，这些人都是凌十一脑海之中还有印象的人，那些面孔，就活生生的在他面前消失了。

“这二万人，每一个人的名字，籍贯，我都能说的出，人是我是杀的，这债不需要别人背，如果有一天霍家任何一个人来寻仇，我都不会不认账，包括你，霍荃。”

霍荃。

正是凌十一的本名。

这个名字，就连他自己都已经忘记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外公霍斌，想起了外公身边那些个自幼陪他一同玩耍的叔伯，他甚至想起来那天晚上背着他雨夜狂奔的尚方清，却唯独没有想起来自己的名字。

或许，潜意识里，他更愿意当凌十一。

“我……不，五师哥，我只要你给我一个说法，为什么，为什么你杀了我全家人，为什么你要救我，为什么你连我都不一起杀了，反正你杀了那么多人，也不在乎多杀一个我。”刚刚缓和过来的孩子，这会儿又崩溃了。他抱着龚谨的腿，一边捶，一边哭。

说什么，有什么可说的，难道要说其实你外公是被大皇子骗来逼宫的，还是说那天他也未曾料到山上会滚下来泥石流。

人都已经死了，他再怎么解释都已经换不回那些人的性命，更不会让凌十一变成霍荃了。

龚谨想伸手触摸凌十一的头，想替他擦一擦脸上的鼻涕和眼泪，甚至想踹他一脚，骂一句你这孩子怎么还是这么没出息，遇到事就知道哭，可是他觉得他好像什么也做不了，不知道是什么粘稠的东西一滴一滴的滴落了下来，滴在了他的衣袍上。

眼前模糊，他看见凌十一慌张的脸和君策焦急的对他喊着什么，更看到凌肖手里的银针。

凌肖终于压制不住火气，骂道，“活着不好么，偏偏要作死。”

“四师哥，求求你，求求你快救救五师哥，求求你了。”凌十一这会儿哭的比谁都惨。

要不是别人家的孩子，凌肖恨不得一掌劈死他。

“这会儿知道求我救人了，方才你砍人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人会死呢。”凌肖踹了凌十一一脚，这一脚真是没留情，凌十一被踹了一个趔趄。

他爬起身，扑上去，“五师哥，对不起，我不是真的想要杀你，我只是，我只是气不过而已。”

气不过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他们霍家的一脉英烈，还是自己身为幸存者的耻辱，但是这一切现在都不及他五师哥重要。

君策拍了拍他的头，说道，“别吵，这件事交给你四师哥吧，在此之前，你需要好好想一想，以后你当如何面对他。”

“我，我自然是愿意认他做师哥的，只要，只要他给我一个解释。”凌十一回答。

君策长叹一声，“这事儿，有什么可解释的，你也曾经说过，真正的仁者，不是软弱的妇人之仁，也不是东郭先生的滥仁，而是手握阎罗刀，屠便天下魔的大仁，惩恶方能扬善。立场不同罢了，你痛恨那些人当初残忍的对待你五师哥，你也可曾想过，其实只是立场不同。”

这些事情，指望他一个孩子瞬间想明白也是不可能，君策摇头，“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我只是希望在你明白这些道理之前，别再去找你五师哥麻烦了。”

凌十一自然是不会。

君策咳咳了两声，隐约觉得喉咙甜腥上涌，头有些重。

凌十一搀扶着他，“殿下，绷带松了，我帮您紧一紧吧。”

海骁还没回来，凌肖忙着龚谨，没功夫管他，他点头嗯了一声，说道，“嗯。”

凌十一轻手轻脚的打开绷带，里面的血红的一个大窟窿，皮肉外翻，隐约见骨。

这一箭真是不轻啊，当时他眼睁睁的看着箭贴着自己的面前射过去，却无动于衷。

这会儿他肠子都悔青了，也幸亏殿下挡了这一箭，要是这射中了他五师哥，当场就得毙命。

战场上，生死一瞬间，当时若是五师哥一念之仁，那个在坑里被活埋的，会不会就是五师哥呢。

他又有什么理由去怪五师哥，更何况，当初是五师哥从死人堆里把他拉了出来，自己也受了伤。

五师哥说，所有人都可以找他寻仇，其中也包括自己。

但是，他自己又有什么脸面去指责他五师哥呢。

往事种种，都一一浮现在眼前。

他手止不住的颤抖，眼泪也吧嗒吧嗒的掉落了下来。

君策说道，“怎么哭成这个样子，你是没见过人受伤还是怎地。”

见过，怎么没见过，当年五师哥在刑部被捞出来的时候，就像是一个血人。

“殿下，我错了。”说完这句话，他再也不能控制自己，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我错了，我为什么要那样对五师哥，五师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