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吒拧着眉想：他这弟弟，也该寻一门好亲事了。

想到这节，胸中不免气闷，这混账玩意儿长得倒是快，才一眨眼就到了该娶亲的年纪。

木吒自知犯了错，一声不吭，任他哥怎么打骂。

金吒扯着他耳朵：“混账玩意儿，你哑巴了？！”

木吒听他哥牵动伤口“嘶”了一声，方才转过身来扶着他哥坐好：“我知错了，哥别生我气。”

“说说吧，错哪儿了。”

“不该把那个···那个带回家，让父亲看到，还让哥替我背锅。”

“？？？”一巴掌招呼过去，“谁问你这个？你看的那个！你看的那个！那是什么玩意儿···你是想气死我？”

“哥···我···”木吒低着头，规规矩矩站在床前。

“你也不小了，赶明儿我禀明了父亲，给你寻一门好亲事，那些事便罢了。”

“我不娶亲！哥——我不想娶亲。”

“你不娶亲？你不生孩子？不传宗接代？咱们李家的香火呢？”

“哥！···不是还有哪吒吗？”

这话一出口，金吒先愣住了，他盯着眼前这个面红耳赤的混小子，“哪吒才多大，你——”

“你，你这是有相好的了？”

“我······哥，我······“木吒拿眼望着他，急着想说什么，又什么都不敢说。

他刚刚怎么不说我，为什么说的哪吒，哪吒才多大？他怎么不说我这个做哥哥的。难道是我给他带了个坏头，我不成亲，那是因为公务多，事情忙，还没有心思想这个。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哥！我错了，您打我吧。我···我求您了！”木吒一膝盖跪在他床前，抓住了他的手。

金吒被他抓了手，一整个人都僵了过去。

混，混账东西。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这是什么意思！

“哥，我以后一定好好的听话，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是我胆大包天，我——”

金吒也急了：“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让你娶亲，我让你生儿子！”

“哥，我我不能娶亲，我想一辈子都呆在你身边！我我照顾你···”

“啪”的一声脆响，金吒这一巴掌生生打在木吒脸上，之前还都是拍他脑袋，多有些长辈的亲昵意味。这一巴掌可是真真地打脸上了，木吒耳朵嗡嗡的，他知道自己说了大逆不道的话，挨了这巴掌脸都不敢偏回来，只能跪着。

“你，你和我什么关系，你疯了！你在说什么！你难道，你——”金吒从来没真打过这个弟弟，他这一巴掌甩上去自己舌头都打结了，人生第一次如此不淡定，他他他这个弟弟疯了吧。

木吒直挺挺地跪着：“我，我这就去跟爹说，那书是我的，我，我不娶亲。”

金吒一脚当胸踹开他：”疯了！“气了半天，偏过头不再看他：“传承香火是咱家每个人的责任，我这个年岁不成亲也是不像话，是哥没以身作则。赶明儿我也一起禀明父亲，双喜临门···”

木吒被他一脚踢开，爬回来扒着床沿跪好：“我不娶亲，哥你，你也不行！谁敢嫁，我就闹他个鸡犬不宁！我不许！我不准！不可能！哥你对我最好了，你别，你别这么看着我···”

金吒脸上殷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恼的，本来结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他伸手指了木吒，气得哆嗦：“你，你有种一辈子不娶亲！你这混账玩意儿！你给我滚！你别在我跟前！你叫我恶心！”这一气之下咳出血来，木吒想起身给他顺气，被一只拒绝的手挡在眼前。

“哥，你别气了，我错了，我再不说了，你别撵我····”

金吒伸手抹干了沾在唇边的血沫子：“一辈子不娶亲？呵，你现在一时糊涂脑子热了说这种话······”

“哥，我保证。你答应我，你不气我。”

金吒嗤笑一声：“你拿什么保证？我凭什么答应你？你别在我跟前晃悠！你说的真真的······”说得和真的一样，什么混账话。他拿什么保证，他保证什么！

后来，木吒披了袈裟，出了家。

一晃就是十年。

当初只会玩泥巴的哪吒都已经有过女人，有了孩子，木吒吃斋念佛，他孑然一身。

金吒记起敖庚那句骂人的话：你们李家没一个有种的男人！断子绝孙！不得善终！

他唇边飘起一丝苦笑：原来我们李家，真的断子绝孙，不得善终。

“怎么，袈裟披够了，记得自己姓李了？”

“哥，我不回来，是因为你不愿见我，你若是愿意···我···”

“闭嘴！我愿意什么？你这混账玩意儿，你现在回来干什么？你们一个两个的，你们都能耐啊，我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弟弟！”

木吒念佛十年，修的是苦禅，尘缘尽断，本已古井无波，心绪平和，爱恨嗔痴都已了，以为这辈子青灯古佛便罢了，没想到听说家里出事，飞也一样赶过来，十年没见，他在哥哥眼前，依然是那个结结巴巴唯恐惹哥哥生气的少年人。

他哥哥十年前便是父亲手下第一谋士，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十年过去，怎么还是见到他便要骂骂咧咧打他的样子，一点风度都没有，传说中的笑面佛都是假的吧。

“你不是也没娶亲吗···”木吒低声嘟囔，他心惊胆战等了十年，他也没收着他哥的死亡请柬啊。他还打定了主意，若是有这么一天，他也爱护他嫂子，祝他俩百年好合呢。为了这事，他念了好几年的心经，出家人不打诳语，他这境界可都是因为，那个人是他此生唯一心上之人。

又一巴掌：“你说什么？我没娶亲，那不是因为你这混蛋玩意儿放话要闹我婚礼？我丢不起那人！再说我日理万机，忙的很！你以为是你，躲在佛祖后面躲清闲！”

“···我也忙啊，我每天要砍柴烧水做功课···”我还要忙着想你，不念三十遍般若波罗密我根本睡不着！越想越委屈，他出家是为了谁啊，那个人嫌他恶心，他不敢碍他的眼。他说他没定性，说他保证不了一辈子，他出家给他看。

反正这辈子除了眼前这个人，他谁也不想要。

“忙个屁，你整天瞎忙！”金吒越发生气了，什么风度什么理智通通都不要了。他这是在做什么！十年不见，他怎么还杠上了！这混账玩意儿怎么还有这个心思！他唇角一勾，裂出一个生气的弧度，“谁让你坐下的，我这做哥哥的还站着，你给我站好！”

木吒摸了摸头，站了起来。他怎么感觉刚才他哥差点笑出来，又生生改成了一个生气的表情。

“你长得高能耐啊？”金吒发现木吒站起来之后，他气势弱了不少，一脚踹在他腿上，“你给我跪下。”

木吒让跪就跪，双膝一屈跪在他哥面前：“哥，你要是不知道怎么折腾我好，要不先睡觉。我在门外给你守着。”

“？？？”混账玩意儿，治不了你的还！金吒忽然想起那日哪吒抱着敖庚往外闯，面对无数的刀剑相对，他说：“哥，做人不遵从自己的本心，活着有什么意思。我今儿要带她走，不管你们谁拦着。她是人是妖，我都不在意！”

“哪吒，人不能只活自己！”

“都是第一次做人，我为什么要委屈她，给别人让路？整日里在意别人怎么看怎么想，活得累不累？我既然护着她，就是拿了我这条命护着，谁也休想动她一根头发！”

“我看你是疯了！”

金吒鼻子酸痛，他看着眼前这个人。他的眉眼和自己很像，不像哪吒那样神采飞扬，十年前热血年少，像只小老虎，如今面上有种出家人的柔和淡然，将棱角都磨去了许多，可骨子里却是十年不变的偏执。

“两个哥哥都在啊。”哪吒扛着枪走进来，大大咧咧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二哥这是在干嘛，求亲呢？\"

木吒：“哥让我跪，我便跪。关你何事。”

“不关我事，瞧着新鲜。李靖呢，叫他出来，我话还没问完，他跑什么？”

“你来得倒是快！哥哥命在这儿了，你来拿吧。你二哥离家久，不干他事。“说罢骂木吒：“滚起来，走远点。我们和哪吒的事，与你这个出家人无干！”

哪吒托腮笑道：“我看这一出，倒是很有意思。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呢，二哥瞧你那眼神，啧，和我那小心肝一样啊。”

金吒气道：“闭嘴！”

“这就是你做哥哥的不对了，怎么不让人说话呢。今儿我杀了二哥，也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生离死别。”话音未落，一枪戳过去，金吒举起遁龙柱便挡。

擦啦一声，金吒手腕一震，遁龙柱几乎要脱手而出。

“哪吒你当敖庚多喜欢你呢，她不过是想借你的手杀我们罢了！她生前日日想着复仇，死后也不消停。她若是真的对你有一分情谊，怎么舍得拿掉你的孩子？怎么舍得生剐了龙元给你！”

“你还敢提她！”哪吒举枪又刺，被木吒架开，“我已经带她走了，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

“我放过你们？敖广会放过我们吗！我们没有逼你自裁，便是敖广带人打上门来，我们几时逼你了！”

“我死了便罢了，我自找的！我自作自受！骨肉都还了你们李家！为什么还要逼死母亲！李靖他在哪儿！”

说话间哪吒和木吒已经从屋里打到屋外了，哪吒一枪戳在他哥肩上。

“我问李靖他在哪儿！”

“哪吒，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骨肉我皆还了！”

“哪吒！”金吒祭出遁龙柱，金柱落地变大，上面还沾着小花儿的血。

哪吒一看，睚眦欲裂：“你还敢拿它！”脚下风火轮起，一枪破风而至，戳在金吒腹上，枪尖从后腰穿出。

金吒落地的动作彷佛慢了很多倍，木吒抢过去托住他，他握着枪给哪吒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为什么会抱他，明明最初那么讨厌他，讨厌这个小崽子，让娘亲早早地忽略了他，不仅忽略了他，还忽略了二弟。木吒小时候曾经扯着他的袖子问，娘亲是不是不爱他了。

他抢走了娘亲全部的爱，自打有了他，父亲和母亲之间变了，都是因为他，这个多余的小崽子。

可是，那天他从树后面探头探脑地看着自己，巴着树的小爪子上面还扣着泥，他叫自己哥。木吒那混账玩意儿走了之后，只有哪吒会叫他哥。金吒愣愣地把小崽子抱起来，小崽子抓着他的衣服屁颠屁颠地叫他哥。他抱着那崽子忽然哭了，透过那个小崽子，他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人。

金吒的体力快速流失，他抓着木吒的手：“不干他事，不干他的事···叫他走，叫他走！”

叫他走得远远的，叫他永远都别回来。

不要伤害他。

我，我不配。我是个懦夫，胆小鬼，我不敢承认。

他对自己亲弟弟有龌/龊的念头，从他小时候开始，我不该有，我不敢承认，我骂他，我不配，我骂的是我自己。

我，我很高兴啊最后能再见到你，我想和你说，我好早就对你有心思了。我听你说的那些话，我很高兴。我能死在你跟前，我，我特别高兴。

于是金吒用力地倒着气，笑了起来。他好久没有笑得如此真心肆意，只拿着眼睛望着这个一直用目光追随着自己的人，满足的，释然的，真心实意地回应了他。

“我，我答应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