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不要用背对着我。”

我疑惑地回头，他湿漉漉的头发下掩藏着一双燃烧起来的绿焰，迸发出激烈的火星，像是蓄势待发的野兽。他的脸上第一次褪去了红晕，脸色苍白，皮肤被浸泡得微微发皱，好像水面之上的浮尸，散发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

他眼中的绿焰像是一团被冷冻的火，被深藏在刺骨的寒冷下，无法感知其中岩浆般的灼热温度。

他用力地抓着我，像是抓着海中一块仅有的浮木死死挣扎：“你一直知道阿尔法的存在，对吗？”

我浑身僵硬，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冷得我几乎要牙齿发颤。

“你说，当初打开那扇门的究竟是我，还是我体内的阿尔法？我与你的相遇，是真实的吗？还是说，我只是一个旁观者？”

“我眼中的你，爱着的你，也只是阿尔法给我添加的设定吗？”

勇者蓦地松手，后退了几步，将湿透的额发撩到后面，自嘲地一笑：“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你眼中的勇者是我吗？你所呼唤的究竟是谁？”

“不……”我慌乱地解释，“打开门的是至纯至善的人，只可能是你。”

勇者逼近了我，抓着我的手按向他的胸口，感受着他强烈地要从心口跃出的心跳：“你还没有发现吗，我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你所厌恶的阿尔法，就是我，都是你口中的勇者。我和他没有分别，你否认他就是在否认我。”

他伸手从我怀中取出了那把匕首，眼里突然就滴下泪来，混合着头发上的水珠一起打到我的脸上，他哽咽着：“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都想杀死我，阿尔法也想要杀死你。”

我疾退了几步，我感到自己像是跌落到了冰窟，脸头发肌肤都染上了寒霜的结晶。

他把匕首打开，硬塞到我的手里，抓着我的手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心脏：“你只有这唯一的一次机会，趁我还没有变成阿尔法的时候，杀了我，然后在下一个勇者出现之前逃得越远越好。”

我想要抽回手，他更加用力地抓着我的手腕刺向自己，我一咬牙用力地挣脱开，向后踉跄几步跌坐在地上。我摸着自己的脸，满脸不知道是水还是泪，分不清是勇者的还是我的，混合着流下来。

勇者走近我，弯腰把匕首放回我的手中，然后转身离开。

我想要站起来阻止他，我知道他一旦离开就永远不会再见我，我用力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可是我感到四肢颤抖得厉害，我像是刚出生的婴儿，茫然不知陌生的世界，头脑中泛起巨大的恐慌，喉咙像是被谁死死掐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我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我瘫倒在地上，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攥住那把匕首，眼睁睁地看着勇者的身影消失。

我匍匐在地，用力地抓着泥土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

“我就知道会有这一日。”络腮胡从阴影处走了出来，他不知道看了多久。看到我无力的样子，他继续补充，“就算没有今天的事情，你们也很快就会因为脆弱的联系而分散。”

他走到我面前，扶着我坐在地上，他也盘腿坐了下来，递给我一条手帕整理自己。他的表情严肃又认真，像是在教育孩子的家长。他问我：“玻璃，你爱勇者吗？”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爱的。”

他又问我几个极其绕口的问题：“你是因为勇者爱你才爱他，还是因为勇者爱你的热烈爱情让你羡慕你才爱上他，还是因为你爱着勇者爱你却又为你心碎而无可奈何的样子才爱上他，还是因为你一想到能折磨一个深爱自己的人无论做什么对方都不会离开你而爱他？”

我擦干净了脸，嫌弃地把手帕丢到一边：“我就不能因为是喜欢勇者本身才爱他吗？”

络腮胡捡起了手帕，一边整理一边说：“你不会，你从来就没有那种情感。你不是那样会为别人而死的人。”络腮胡盯着我的眼珠：“勇者可以，你不能。因为你不敢。你是一个害怕自己会受伤的人，所以只能接受别人受伤，这样的你本身就是不完整的，你的爱就像你自己一样不堪一击。你爱勇者不过是因为你需要他，他满足了你所有的条件，当他不再满足的时候——”

他扬了扬手帕：“——就会像这样被你毫无愧疚地扔掉。”

我有点生气：“说得你好像很了解我一样。我并不认同你的话。如果我可以解决掉那个‘麻烦的家伙’，完全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而且，我也不认为勇者就像你说得那么纯粹地爱我，谁都不知道对方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至少你不是。因为我非常了解你。”络腮胡意味深长地笑了。

自以为是的人。

我有点厌恶地扭过头。

络腮胡继续说：“不平等的爱终有一天会走向毁灭。莱也是像金刚石一样坚硬而又脆弱的人，就算他没有在你的爱下粉身碎骨，也总有一天会被灼烈熔化。现在的你还是个不知道珍惜的人，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呢。勇者离开对你来说也许是一件好事，他在的话你就像是走了捷径，轻易就能获得太多的爱。你现在要学会自己学习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杂草，站起来向我伸出手。我被他一把拉起来，他带着我回去，一边走一边说：“等你明白如何爱人而不是索取和伤害的时候，说不定他就回来了。”

我像是在放学后被家长接回家的幼稚园的小孩，乖乖地被他牵着走。

很奇怪，我居然没有排斥除了勇者意外的人接触我。络腮胡的手掌宽厚而干燥温暖，就像是我认识很久的长辈的手掌一样，粗糙，却充满怜爱。

我一定是脑子坏了，我居然觉得络腮胡的手掌有点令人怀念，让我想起了家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