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烟生的话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在反复斟酌似的。她微微垂着头，眸子里掠过一丝阴影。

顾陌辉皱了皱眉头，看向楚一萧，楚一萧也一脸茫然，回望着顾陌辉。两个人都不是那种特别活泼外向的，听八卦每次都慢半拍，他们完全没听说过关于李烟生的任何事情。顾陌辉隐约觉得李烟生和贺卓闹了矛盾，但她们二人偶尔说话的样子还挺平常的，并没有翻脸的迹象。好在看李烟生的神态，大概不会是感情纠葛，否则再来一个离谱的爱情故事，顾陌辉幼小的心灵真的承受不住。

“到底怎么了？”他轻声问道。

李烟生咬着下唇：“贺卓……你们觉得贺卓是个什么样的人？今天聊的内容我绝不会往外讲，大家说说真心话吧。”

楚一萧跟贺卓都是天城学府出来的，认识比较早，他想了想，说：“我跟他不是太熟。他一直很厉害，学府老师都很喜欢他。小时候好像挺霸道的，不过有一次在学府比武中不小心打伤了人，之后就彻底收敛了，但那次事情不严重。除此之外我不了解。”

二人的目光转向顾陌辉，顾陌辉摊手：“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知道他天赋高修为强，看着挺和气的，为人好像也没什么污点。他有什么问题吗？”

“你……”李烟生一言难尽地看了顾陌辉一眼，“你不觉得他有点太霸道了吗？总是想要成为人群的中心，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顾陌辉挑眉：“是有点，但有些人就是这个性格，这不算缺点吧。而且他确实厉害，自信点很正常啊。”

李烟生摇摇头：“不止如此。你可能跟贺卓接触得少不太清楚，但他真的每时每刻都要做那个唯一的主角，所有人在一起合作，他必须是最后拍板钉钉的那个。他的确是我们这批外门弟子中修为最高的，也很有能力，就像你说的，平时看着也和气大方，可他实际做的却不是这样。很多事情明明其他人也能够胜任，他却非要拿走所有的机会，就像其他人都是废物，只有他厉害似的。你们也多少有这种感觉吧？这跟他揽走几乎所有的好事也有关系。你以为今天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争着当队长？因为贺卓一定会把它抢走，有很多长老都偏心他的。”

这样一来，顾陌辉之所以被推上队长的位置，其实是因为很多人对贺卓有意见？他露出了一个非常微妙的表情：“贺卓也许是自私了一些，可是说到底，这些机会也是他凭本事争取到的，都不好说是不是抢来的。只因为这种理由就排挤他，难道不是出于……”顾陌辉一边观察李烟生的神色，一边小心地措辞，“嫉妒？”

李烟生双臂抱住膝盖，露出一个苦笑：“我以前跟贺卓是很多年的好朋友，所以一开始，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楚一萧皱眉：“后来？”

李烟生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花了一小会儿组织语言，用压抑着感情的平淡语气叙述道：“去年有一位长老要去月河门交流，愿意带上一位外门弟子同行。贺卓很想去，后来文暮和长老说她也想去，长老就要在两人中选出一个。文暮你认识吧？武器是琴的那位，她也会参加这次的历练。那天贺卓和文暮在藏书阁后面碰见了，我当时正好坐在窗户里的位子，他们没注意到我，但我能听见他们说话。文暮跟贺卓提起这件事，他们说好长老选了谁就是谁，出了结果不会互相责怪。那会儿他们还笑得很开心，可是没想到文暮走后，我……”

时至今日，李烟生还是有点不敢置信。她不安地捏着自己的衣角，从喉咙里挤出最后的几句话：“我听见贺卓站在原地自言自语，他，他说，’你这婊｜子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抢’，我当时……我当时……”

顾陌辉张着嘴，整个人都惊呆了，贺卓私底下竟然是这种双面人？他抬头看向楚一萧，楚一萧也有些吃惊，不过他可能已经听说了一些关于贺卓的风言风语，所以没有顾陌辉那么意外。

见李烟生眼圈泛红，顾陌辉赶紧拍拍她的肩膀安慰了两句，小姑娘对好朋友的印象彻底幻灭，估计受的打击不小。虽然只是一句话而已，但这种人品问题造成的影响太大了，顾陌辉感觉贺卓在他心中的形象也直接崩塌了。

“所以，”等李烟生的情绪平稳下来，顾陌辉若有所思地说，“红莲长老知道这件事情了，因此不想让贺卓做队长，是吗？”

李烟生点点头：“是的，红莲长老很敏锐，她注意到了不对，曾经私底下找我问过情况。”

“她想利用顾陌辉？”本人还没反应过来，楚一萧就皱着眉头很不高兴地质问道。

顾陌辉慢条斯理地分析：“贺卓和长老们关系好，还是红莲长老的弟子，大部分人都要给他面子，就算别人当了队长，最后还是得听他的，没什么意义。她也没法判断这个队长是站在哪一边的，魔窟历练毕竟有危险，如果队长盲目地针对贺卓，最后搞不好要出事。我这几年跟大部分弟子脱节，不一定清楚这些乱七八糟的，而且背后有尹疏长老撑腰，肯定不会怕他。也就是说，只有我是最合适的人选了，怪不得她要把我推出来。”

“说利用也太……我觉得红莲长老人真的不坏，”李烟生小声解释道，“她是想挫挫贺卓的锐气，希望他能够看到其他人的厉害之处，学会怎么配合别人，不能什么都按照他想的来。如果你实在不愿意，红莲长老肯定不会勉强的。可是这对你来说不也是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吗？”

终于轮到他做别人成长的踏脚石了吗？顾陌辉仰天长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他对队长的位置更抵触了，一想到还有这么一堆乌烟瘴气的人际关系要处理，他就一个头两个大，这种工具人不当也罢：“算了吧，我抢了他想要的，他不知道还得整出什么事情来。我是真的不想惹麻烦，还是现在就去跟红莲长老说，让她换一个人吧。”

李烟生瞪了他一眼，对顾陌辉退让的态度非常地恨铁不成钢：“你就这么认了？你还是不是男人这么软弱？”

顾陌辉瞥了她一眼，忍住了关于性别刻板印象的吐槽。

李烟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些冲了，她说完就泄了气，整个人垮下来：“已经晚了。你以为你不当这个队长他就什么都不会做？别忘了，你是尹疏唯一一个亲传弟子，谁不羡慕？他指不定早就把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了。”

她说得一副话里有话的样子，楚一萧慢慢坐直：“他做什么了？”

李烟生看了一眼顾陌辉，眼神里竟然带了点同情：“你还记得张晨吗？”

顾陌辉皱起了眉头，他当然不会忘记张晨这个名字。灵山宗入门考试的时候，他原本想把经脉的问题蒙混过关，长老不问他就不说，然而张晨突然站出来向所有人揭发了他的情况。在进入宗门后，他逐渐了解到他当时的做法其实可行，如果他在测试中表现得特别突出的话，有些长老会选择睁只眼闭只眼，不过要是被当众捅破的话就有点没办法了。一直以来顾陌辉也没有埋怨张晨的意思，毕竟明知有风险还这么做了的是他自己，怪不到别人头上，当时看到张晨被淘汰的时候他还多少有点同情，毕竟张晨是全员唯一一个没过的人，那种尴尬可想而知。

“我之前回过一趟天城，见了张晨一面。”李烟生说，“他现在继承了张家的一部分家业，过得挺不错的。我们聊起那时候的事情，他说他想对你说句抱歉，他那会儿做了傻事。”

顾陌辉没什么反应，李烟生蹙着眉继续道：“然后他告诉我，本来他也想不到要做这种事情的，那个时候他因为自己的名次最低心情不好，贺卓去安慰他，跟他提起你吃过玄离丹的事，说你虽然拿了很高的名次，可要是被长老知道了经脉的问题，灵山宗一定不会要你；虽然他的名次低了，但是如果他在下一轮表现得好一些肯定有希望，还说你以后修行不易，到时候恐怕要白白占一个名额。张晨当时就想去告发，但贺卓拦了一下，让他不要误会，说自己其实很佩服你，小时候受过那么重的伤还能练出和大部分人差不多的修为。”

楚一萧脸色铁青：“张晨为人冲动，贺卓就是故意的。”

二人复杂的目光转向顾陌辉，顾陌辉脸上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原来张晨当年说的那番话是跟他学的。为什么啊，那会儿尹疏长老还跟我扯不上关系呢。”

李烟生拍拍他的胳膊：“我记得当时尹疏长老去了你家的事情在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唉，其实那几天长老一直没再出现，学府的很多人都觉得这些只是传言，贺卓应该也没当真。可是后来，你的理论考试拿了第一名。你要知道在那之前的第一名一直都是贺卓。”

顾陌辉垂下眼睛捏住手中的书，珉着唇保持缄默，二人摸不准他是不是在生气，悄悄地交换了好几个担忧的眼神。

瞥见二人的小动作，顾陌辉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嘴角，而后叹了口气：“行了，我没事，好好看书吧，别明天答不上长老的问题。”

一直到离开藏书阁，他都没有再提过要找红莲长老换掉队长位置的话。

*

顾陌辉表面上死死地盯着尹疏说话时一开一合的双唇，实际上早就神游九霄云外去了，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脑子里还在想着贺卓的事，他们这两天遇到过几次，还很友好地聊过天，他是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这个家伙还隐藏了那样膈应人的一面，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同一个人在人前人后真的会有这么大的差距吗？尹疏都没有那么夸张。

不知道尹疏在背地里是不是也有一副小人嘴脸？唔，仔细一想，这个人在大众面前总是温和又善良，在他面前却表现得很情绪化，时常有一些不符合人设的想法，这其实就已经是另一面了吧？说实话，他一点都不讨厌尹疏私下里的样子，他甚至更喜欢这样的对方，因为比起一个完美的正道第一人，这样的尹疏才更有人味。再说了，尹疏伪装下真实的性格也不坏，至少他绝对不会说出那样不尊重别人的话，这一点顾陌辉还是有信心的。人与人之间真是全靠衬托，有了贺卓垫底，他看尹疏居然越发顺眼了。

“你在听吗？”尹疏无奈地停下来，扫了他一眼。

顾陌辉一个激灵，回过神在蒲团上坐正：“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

尹疏道：“明天就要去魔窟历练了，你别这么不上心，与魔物对阵和人与人之间喂招不一样，那些东西只剩下杀戮本能，根本没有理智可言，关键时刻走神会要了你的命。”

“师尊说的是，我不会再犯了。”顾陌辉虚心接受。

尹疏没有继续纠缠这一点：“总之，你的修为和剑法完全够用，谨慎些就不会有问题。我不能跟着你们进去，但是会和红莲长老她们一起到魔窟附近，一直等到你们出来，所以你不用太担心，万一出事我立刻就会知道。”

“嗯。”顾陌辉点点头，给看着比平时还顺眼的尹疏送上了一个甜甜的微笑。

※※※※※※※※※※※※※※※※※※※※

指路第八章第三大段（用*分开的算一大段），贺卓单独跟张晨说话；张晨向长老揭发时说的话在第九章中间。二十多章过去终于回收了……

前段时间摸鱼的存稿早没了，码字速度跟不上= =回顾了一下，其实整体都没写出想要的感觉，笔力太差。最近又是要立意又是提高网文准入门槛的，看看自己写出来的效果，稍微有点低落，不过确实第一次写文写这么长不可能要求太高，只希望真的能进步吧，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