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第二天宋云景一大早就起来了。

她原以为昨日卫晋对她说的一番话会让她睡不着，但谁知她昨晚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推开房门，看着阳光在满目翠绿上跳跃之时，满心欢喜。

关上房门，她偶然一瞥，看见在逗着紫竹枝上的一只黄鹂的问尘大师。

大抵因为这是佛门圣地，所以鸟儿都不怕人，问尘大师一席袈裟，悲悯地和叽啾鸟儿说着话，宋云景终于从这不着调的秃头身上看出了佛门大师的圣光。

她悄悄走向问尘大师，生怕惊破了这动人的画面。

可一走近问尘大师，宋云景耳边就听到了一人一鸟的对话——

“小鸟，小鸟，你咋这么小？你怎么不是大肥鸡？好想吃鸡啊，烧鸡烤鸡炖鸡……”

宋云景：“……”

宋云景还没从这令人窒息的话中回神，问尘大师就发现了她，问尘大师惊喜地看见她，如同看见了烧的肥里流油的烧鸡：“丫头!你终于起床了。”

他挥手告别一脸无语的黄鹂，从草地上灵敏的跳到走廊上，开始絮絮叨叨地催促宋云景：“小小年纪怎么这么贪睡？一寸光阴一寸金，你怎地不知道珍惜？”

宋云景已经不相信他嘴里能蹦出什么靠谱的话，只是冷眼看着问尘大师。

果不其然，问尘大师念了声佛号，毫不羞愧地说道：“咱们也快点走吧，我们要去吃烧鸡。我的傻徒弟都已经走了，非要我等着你。”

说着他嘟囔着：“这寺里的老秃驴真是不像话，我吃个烧鸡怎么了？烦死了。”

宋云景这下却没有调侃他“乌鸦落在黑猪上”，而是微微皱起了眉头：“卫晋已经走了？”

“是啊。”问尘大师催促道，“皇帝老儿急着召见他，咱们也快走吧，这里真是待不住，天天吃素我嘴里都要淡出鸟儿了。”

竹枝上劈叉的黄鹂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拍拍翅膀飞走了。

宋云景心中的失落一下子扫空了，她大方地说道：“行，咱们也走吧。”

她早早的回去还能去东街看看，才不是为了什么呢。

问尘大师突然“贼眉鼠眼”的“嘿嘿”一笑，凑到宋云景身边问：“丫头，听说你的店里全都是好吃的？咱们去尝尝？”

宋云景挑眉看着问尘大师，狭促一笑：“好吃的多的很呢，可是我不配呀。”

说着，她便大步向着前堂走去，要去向着主持告辞。

“哎——”问尘大师慌张地跟上，连忙大喊，“你配，你最配了，你这么美，谁又配不上你呢？哎!等等贫僧!”

下山路上，宋云景耳边一直叽叽喳喳地响着问尘大师讨好的话，她是在是听不下去了，妥协说着：“停——从现在开始到东街都不要再说话了，做到了就带你吃好吃的。”

问尘大师立刻捂住嘴，略带委屈坚定地点点头。

很快，马车就在东街街口停下，原来时日不见人的街巷熙熙攘攘，宋云景一下车便有认识不认识的人给她打招呼。

“好香啊!”问尘大师早就激动地蹦了下来，他催促着宋云景，“走走走，我快饿死了。”

宋云景故意慢吞吞地和周围的人打招呼，她注意到问尘大师自称已经变了，“我”与“贫僧”真是切换自如，她顺便把疑问问了。

问尘大师理直气壮：“出寺无僧人，我要是称着贫僧大口吃肉岂不是败坏佛祖的形象？”

宋云景没有被问尘大师此时的光辉形象迷了眼，她静静地看着问尘，等着他拉胯的话。

果真问尘大师不负众望：“另外我要是自称僧人，吃肉喝酒解释来解释去岂不是麻烦？”

宋云景呵呵笑笑，不说话。

大楚是个自由的朝代，王公贵族虽然有这高高在上的地位，但是百姓的地位也不是很低，从自称都可以看出来，若非特殊情况，百姓也不必尊称子谦，“我”“吾”都是寻常的人称词。

很快，两人走到了一家店店前。

在廊下择着菜的小九看见宋云景便惊喜地站了起来：“姐!”

她扑到宋云景怀里之前，向着店里大喊了声：“姐回来了。”

于是店里忙的脚步离地的人都慌忙出来，连声嘘寒问暖之后又风一般的回到自己的岗位。

半早上的，被学堂休沐的小九和小石头簇拥着的宋云景原是想着做点粥喝，但是问尘大师不愿意，非要尝尝火锅是什么滋味。

于是几人只好去了火锅店，让小九和小石头陪着问尘大师新奇地点着菜时，宋云景去了后厨。

因着快到了火锅店开店的时候，后厨来来往往地备着食材，人人也是应接不暇。

因着一家店的红火和待遇极佳，很早就有厨子慕名而来。这个月火锅店轮值的应该是钱多多，他看见宋云景，便惊喜地擦着手赢了过来。

在此起彼伏“掌柜的”的打招呼声音中，年轻小伙红着眼：“师父，你可是回了来。”

他虽然知晓宋云景平安的消息，但是未能见面，还是不放心。

宋云景拍了拍他的肩膀：“回了，放心吧。”

“诶？”宋云景偶然一瞥，看见旁边堆着的几袋大米，她不由得问，“咱们这儿怎么屯了这么多大米？”因着交通难，盛京少有大米。

钱多多神秘一笑：“师父等着小山子给你汇报吧，这可是一个大惊喜。”

宋云景打量着钱多多，没发现什么端倪，只好说道：“行，我今日就不去秦王府了，等着这惊喜。”

她看着有小厮在洗着山药，便穿了自己的厨师服，洗了手挑了只处理好的鸡，说道：“今日刚好有空闲，我再教你一道菜。”

问尘大师想了几天的鸡肉，虽然有了火锅，但是也有些失望。若是这里有椰子，做个椰子鸡的火锅最好，可惜限于食材，她只能安慰地做个山药鸡丝粥。

鸡肉与姜丝完美胭脂，撒上胡椒之后腌制一刻钟。山药去皮切块上锅煮，煮开后放入大米，再放入腌好的鸡肉和姜丝。宋云景行如流水地做下来，她盖上砂锅盖子，鸡肉鲜嫩，姜丝增味，做出来的粥香糯可口，她拍了拍手：“行了，小火熬半个时辰就好了。这粥等会儿只要加一点盐，就鲜得很。”

钱多多点头：“我记下了。”

宋云景遗憾地说：“咱们这么大的盛京，一家好一点的早餐店都看不见。”

钱多多眼前一亮，看到了商机：“早餐店？咱们开啊。”

宋云景一边往外走，一边调侃说道：“钱还没赚够啊？”

“钱怎么能赚够呢？”钱多多理直气壮，“谁会嫌弃银子多呢？”

“我最近是忙不过来。”宋云景说道，“这事情就交给你了，我把具体事宜写下来给你，还有一些食谱什么的。”

钱多多惊喜地点头：“师父放心吧，我一定会尽力而为的。”

宋云景拒绝了钱多多送她去包厢，而是自己回了包厢。

包厢里问尘大师和两个小孩打得火热，看见她进来，问尘大师立刻说道：“丫头，你家这俩小孩可是了不得啊，尤其是这个小丫头。”

原本怯懦的小九此时确实变了模样，一脸自信。

宋云景突然去想上辈子，那时候她自顾不暇跌跌撞撞竟然不知道她身边小九的去向。

大抵是不怎么好吧，宋云景在心中叹了口气，还好时光重来。

她得意地对问尘大师说：“怎么样？羡慕也不是你的。”

问尘大师笑而不语，倒有些高人的样子。

—

秦王府，卫晋院子悄无声息，就连空气都要冷凝起来。

卫晋坐在高位上，一脸寒霜，他手中的茶早已经冷了，一两千金贡茶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流鱼低头进来，脸上的表情没了往日的嬉笑，严肃起来竟有几分王府暗卫头子的模样。他半跪请罪：“主子，是下属失职，当年是查错了……当年寺中救了主子的……正是小宋掌柜。”

流鱼忍不住的自责，当年他们羽翼未丰，查案时不免有所缺漏，这是他们做下属的失职，幸而没有酿成什么大错。

卫晋的手却无法控制的抖了抖，他是气极，怒不可遏地将手中地杯子摔了下去——

瓷杯炸裂，院中来往忙碌的人都惶惶跪下，而流鱼早就惊得花容失色，他从未见过主子如此模样，他连忙叩首：“是属下的错，主子莫要气坏了身体，属下一等愿去领罚。”

卫晋站了起来，眉眼寒霜，他用了极其大的意志力才是自己冷静下来：“滚。”

流鱼还想要说什么，但是看着卫晋这番模样，不敢多言，沉默着退下了。

在一屋寂静中，卫晋狼狈地红了眼眶，命运误人，可有怎么不是他的错？

他又如何补偿？又如何有脸面见宋云景？又何来谈着追求？

突然，他脑海中闪过念头。

“我有一个朋友……”上辈子的宋云景这样子在前线说到，可这是明德十三年的事情了，是在未来！

他眼前又浮现出昨日宋云景讲了这旧事的模样，他心颤了颤，一个可怕的念头升起——

莫非宋云景也知晓上辈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