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什么东西，这么臭！”大厨房里的人纷纷掩鼻。

钱多多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他师父前几日鼓捣了这些难闻的要死的东西，还一个劲打包票地说这些一定很好吃，除了酸笋这个特例，他虽无比相信自家师父的能力，但还是对这么臭的东西味道好吃半信半疑。

宋云景看着陶瓷罐子里的腌好的酸笋，豆腐乳，和半成品臭豆腐，以及竹筐里的毛豆腐。

豆腐是个好东西，当它发酵之后，吃法会更千奇百怪，味道也会更上一层楼。

“小宋掌柜，你这东西也太臭了吧。”白采薇拿着帕子掩着鼻子，皱着眉头说道，“这里是王府的厨房，你莫要拿些奇怪的东西进来。”

“奇怪？”宋云景一副你莫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可是好东西，白小姐见识短浅就莫要多言了。”

一旁的厨子们却纷纷附和道：“白小姐说的是，这么难闻的东西又如何下得了厨房？做菜讲究个色香味俱全，你这味道便叫人退避三舍了，原先人道东街小宋掌柜是个讲究的手艺人，看着也不过如此嘛。”

“可不是嘛，咱们上去过御厨房，下入得百姓堂，可是从未见过如此难闻之物。说句不好听的，莫不是小宋掌柜把这厨房当错了地方？是那恭房不成？”

这些厨子说着便哄堂大笑起来。

钱多多虽也不知自家师父的心思，可是他最是护短，立刻说道：“燕雀安知鸿鹄之食？你们自己见识远大，可曾知道这些物什是何物？如何烹饪？又如何入口？”见夸口的厨子面面相觑不言语，钱多多一挑眉，“那你们说个屁啊。”

宋云景却没有理会，只是说道：“王爷赐予我这大厨房的使用权，想必诸位也不能干涉，那我们不若各做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其他厨子们脸色悻悻地，搬出了卫晋，他们也无法说什么，只好各回各自的位置，各司其职。

宋云景低头拿出以“臭”宣示着自己地位的几样东西，她说着：“多多烧火吧，梁师傅便看着我如何做吧。”

宋云景挑了一条在池子里活蹦乱跳的草鱼，刀一亮，刷刷刷便把鱼给处理了，银刀一起，流光齐闪，鱼肉飞快地片成一片片的，薄厚均匀。

一旁帮手的梁盼暗道一声：“好刀法！”

油八分热，宋云景便将鱼头鱼骨一起下了锅，“嗞”的一声，油瞬间裹挟了鱼骨，将香味迸发出来。

原本说着要去忙自己活计的厨子们悄无声息地微微侧了眼睛偷瞧着。

鱼香很快就出来了，一瞬间张扬的香气想要大施拳脚，却在外面碰到了“臭”的嚣张的发酵品，鹌鹑一般缩在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眼见鱼骨金黄，宋云景飞快地将梁盼切好的葱姜蒜和着豆瓣酱放入一起炒香，接着便把晾在一旁酸笋下入，再过了一会儿，清水倒入，一瞬间纯净的水上便浮起了一层鱼油，接着她将白嫩的鱼肉下入，中火开始慢炖。

宋云景拿起案上的罐子，里面放着半成品的臭豆腐，她前几天格外想着一口，便自己动手做了，磨豆腐的功劳还是二狗子的，只不过卤水中加了门道，因为卤料的缘故，臭豆腐色如黑墨。

她轻轻闻了闻，霸道的味道宣告着它身份的正统，她满意地点点头。

“敢问小宋掌柜，这东西是什么？”梁盼也不嫌味道冲，好奇地问道，“果真是好吃吗？”

旁边不屑的厨子们纷纷竖起了耳朵。

宋云景一边把油锅放在灶上，一边笑着回答说道：“梁师傅可吃过我店里的螺蛳粉？”

梁盼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宋云景挑眉：“那螺蛳粉味道可难闻？”

梁盼说道：“我吃螺蛳粉是闻名而来，都说那螺蛳粉好吃，我便去尝鲜，可闻了那味道便生了退意，要不是一旁的老客游说，我是不会有勇气尝一口。”

“那味道呢？”

梁盼竖起大拇指：“好极了。”

宋云景笑了，她把臭豆腐切成一块块的，这才说道：“那你便可以期待着臭豆腐了，闻着臭，吃着香，便是这臭豆腐了。”

“臭豆腐？果真如其名。”梁盼好奇地问道，“盛京坊里都传言小宋掌柜在胡人那里学的了做豆腐的招，这豆腐可是滑嫩可口，好吃的不得了，敢问小宋掌柜是如何做的？”

宋云景拿了个筷子感受了下油温，便将豆腐块放在油锅里开始炸，她看着期待的梁盼和厨房里个个似乎在忙碌却无一不竖着耳朵的厨子们，笑了笑说道：“也不难，不过是用黄豆做成的罢了。”

“黄豆？”梁盼着实惊讶，“那黄豆是无甚滋味的，竟然能加工成豆腐？”

宋云景点点头。

梁盼拜服，向着宋云景拱了拱手，说道：“小宋掌柜大善，原先百姓多种豆，不是喜爱，而是家中几亩地只适合种豆，可是那黄豆如何比得上小麦？在市面上黄豆价格总是低得很，百姓苦得很呢。可小宋掌柜这一法子，却是将黄豆勉强入口变成了无比美味，若是这手艺能传至天下，这百姓也可多了饱腹之物。”

宋云景捞豆腐的动作顿了顿，她看向旁边的梁盼。

梁盼察觉到了宋云景的视线，苦笑道：“实不相瞒小宋掌柜，我便是吃黄豆长大的，黄豆贱卖时，换不得粮食，便只好吃豆充饥。那滋味……我愿是此生不碰那黄豆了。”

原先有好些个街坊邻居来问豆腐的做法，宋云景一都一一回答了，但她没有想那么多，可是听梁盼这一席话，她突然想起曾经她经历过的饥饿。

宋云景垂下了眸，那场发生在未来的战争，死伤无数，可害惨的终究是百姓，她也曾亲临前线，见过活生生饿死的人，听过骇人的易子而食……她如今也极力推广种玉米红薯，可是效果甚微。

“师父，快糊了。”烧火的钱多多看着油锅里的豆腐块提醒道。

宋云景回神，把油锅里的臭豆腐都捞出来，钱多多提醒的正是时候，一个个豆腐块被炸的金黄焦脆。

宋云景放下装着豆腐控油的小筐子，郑重其事地对忐忑不安的梁盼说道：“梁师傅放心，您说的话我已经铭记在心，我也会想法子把这方法传给更多的人。”

宋云景夹起一块焦脆的豆腐，说道：“如此好物，还是天下共享的好。”

梁盼没有说话，躬身行了个大礼。

宋云景连忙扶起他。

而另一旁的厨子们互相看着，眼中对宋云景的敌意倒是消退了些。

这时候，王管家从外面快步进来，站在厨房门外便说道：“哎哟，这厨房里是什么味道，莫不是我走错了西角？”

西角便是王府恭房所在。

一直敌视宋云景的白胖的厨子慌张去请罪，他是大厨房的管事，是唤作吴能的，一向在厨房里是趾高气扬的，可是在王管家面前却是面容慈善，极其谄媚的样子。他说道：“王管家来了，可有吩咐？”

王管家皱着眉：“这厨房是怎么回事？”

白采薇也徐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向着王管家行礼：“王伯。”

王管家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王管家不知。”吴能眉眼一收，成了无辜的样子，“院里来了个小宋掌柜，拿着王爷的令牌，直接在厨房里放了这些难闻的要死的东西，奴才也不敢多说什么。”

“小宋掌柜也在啊。”威严的王管家立刻变了脸色，老脸皱成了灿烂的菊花。

这时候紫画也从里面走了出来，对王管家行了一礼说道：“小宋掌柜让奴婢过来和王管家行礼，小宋掌柜在里面忙着看油锅，抽不开身。”

“倒是不必客气。”王管家摆摆手，“小宋掌柜可好？”

紫画点点头：“小宋掌柜厨艺高超，她让奴婢给您带话，这味道虽然难闻，但是味道一会儿便可见分晓，还请王管家赏脸尝一尝。”

王管家笑的胡子乱颤，他连忙说道：“那可劳烦小宋掌柜，小老儿可是有了福气，你回去替我回话道谢便是。”

紫画行了一礼，施施然进了厨房。

紫画一离开，王管家便变了脸色，他瞪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吴能，说道：“今个皇上圣驾要来，说是要在府里用午膳，这可是天大的福分，你们可是要仔细着，出了差错你们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吴能连忙下跪：“请管家放心，奴才一定约束众人，不敢出任何差错。”

王管家这才点点头，转身离开。

一直没得王管家一个眼神的白采薇手中的帕子都要撕烂了，可是她只是恭谨地低下头，恭送王管家。

因着圣驾要来，原先便为贵客准备的大厨房更是热火朝天起来。

宋云景听了这消息，神色莫名地看了旁边喜气洋洋的厨子们一眼，继续不慌不忙地调着浇在臭豆腐上的汁。

“我让你熬得粥好了吗？”宋云景对梁盼说道。

梁盼转身看了看砂锅里的浓稠的南瓜粥，点头说道：“差不多好了。”

自宋云景吃了梁盼的千层饼，便知道他也是有几分功夫的，她凑过去拿着汤勺尝了尝粥，软糯香甜，细腻可口。她点点头说道：“再熬一刻钟。”

那边的酸笋鱼汤也差不多了，宋云景切了小芹段，放入鱼汤中，在熬了一会儿。

“哎，我做的这翡翠白菜怎么一股臭味啊。”突然，一个厨子高声喊道。

原本松松散散站着的宋云景立刻站直了，优哉游哉地看起了好戏。

“怎么回事？”吴能连忙小跑回去，端起盘子闻了闻拿到白绿相间的菜，一闻便皱起了眉头，“这么臭！”

“会不会是厨房味道的缘故？”一直说着做点心的白采薇走上前，意有所指地看了宋云景一眼，然后说道，“把这菜端出去闻闻？”

吴能连忙端着菜跑了出去，可是他一闻，便喊着：“还是这么臭！”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聚在了宋云景脸上。

宋云景无辜地看着他们。

白采薇提着裙子走到了厨房中央，她说道：“各位师傅都闻一闻自己做的菜，是否都出了差错？”

厨子们这才反应过来，慌张地去闻自己做的菜。

宋云景若无其事地敲了敲刀柄，不出差错才怪呢，酸笋在此谁与争锋？她看了看已经摆好盘的臭豆腐，心中暗道：“臭豆腐啊臭豆腐，没想到我做了这么多菜，还是平平无奇的你终究在皇上面前露脸啊。”

原来，宋云景一早就做好了打算，既然厨房里的人欺负她，那她便以牙还牙，让他们在贵人面前做不成饭，反正有自己的厨艺兜底，无论那位贵人她都兜得住，可不曾想，那位贵人会是无比幸运的皇上。

“好臭！”“也染了臭味。”“我的三香羹汤！也成了臭汤！”

吴能把盘子往岸上一放，便冲着宋云景跑了过来，他怒瞪着宋云景：“是不是你搞得好事？”

宋云景无辜地看着他们：“你们说什么呀，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菜，你们也没有异议，为何现在如此生气？”

“我们做的菜都染了你菜上的臭味，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么臭的菜，皇上如何吃？”

“坏了坏了！今个来的是皇上啊！”

吴能一脸绝望地看着宋云景：“都是你，都是你！今天圣驾来府，不能出一点差错，可是厨房里的菜都毁了！都是你！”吴能一想自己捅了个这么大的篓子就想要以头抢地，他看着无辜样子的宋云景，一咬牙，红着眼向着宋云景扑去：“我要杀了你！”

梁盼和钱多多连忙上前去拦，厨房里的厨子们也都惊吓住了，纷纷涌过来要拉住吴能。

一时间厨房里喊声闹声，人声鼎沸。

“怎么回事？！”突然，王管家又来了大厨房，他一看厨房里乱糟糟一团，皱着眉头挥手让侍卫们把闹成一团的厨子们把人拦住，带刀侍卫们很快制服了厨子们，大厨房里很快安静下来。

“怎么回事！”王管家怒极反笑，“你们是要把王府给拆了吗？惊了圣驾你们担得起吗？”

吴能被押着跪在地上，他挣开侍卫们的手，哭着跪走道王管家脚边，他哭道：“王管家，你杀了奴才吧，原先厨房里好好的，奴才们都尽心准备着午膳，可是这午膳做的七七八八，一闻味道，都是臭的，这如何让圣上吃？奴才未能拦住小宋掌柜拿着脏东西进厨房，奴才有罪，奴才有罪啊！”

说罢，他便连连叩头。

王管家一脚把他踢开，冷声说道：“前面已经说了要开午膳，你还给我这些干什么？还不赶紧补救？”

吴能头破血流，鲜血流了她一脸，看着无比狰狞，又无比可怜。他哀嚎着：“王管家，如何补救啊，厨房这所有菜都染了臭味，我们只能另开炉灶，可是时候也来不及了。”

王管家气的手抖，他骂道：“一群废物，都等着受罚吧。”说着他焦急地乱转起来。

宋云景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因着她“恶名”在外，所以除了钱多多和梁盼，周围没有一个人。

王管家突然注意到了她，眼前一亮：“哎，小宋掌柜，你是做了什么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