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我的命？”

杰拉斯的怒吼声响彻森林，此时尚未过五点，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莫伽娜视线受阻，看不清两人神情，急忙道：“杰拉斯，你先放开杨，听我说。”

但杰拉斯眼中却清清楚楚，杨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依旧是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只是他抬起了左手阻止莫伽娜继续，自己却不开口，任由杰拉斯用‘真之牙’在他喉咙上抵出一道血痕。

两人就这样对持着，时间一分一秒流过，终于还是杰拉斯率先开口，寒声道：“这些猴子是你准备的？”

杨点了点头。

“为什么要这么做？”杰拉斯想起之前的九死一生，浑身伤痕累累，更加咬牙切齿。

杨仍旧盯着他，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开口说了一句杰拉斯意想不到的话：

“是那个寻呼机么？”

杰拉斯一惊，怒道：“什么意思？”

杨直视他的双眼，淡淡道：“你的力量，是那个寻呼机给你的，对吧？”

杰拉斯瞬间语塞，但很快他反应了过来，怒道：“你在诈我！”

杨冷然道：“不需要，我早就认定了是它。”

杰拉斯不想多说，脑子转得飞快，思索着今夜的一切是怎么回事，这场恶战必然是杨布的局，那只猩猩伤痕累累，显然早就被他抓住过，而且他也根本没重伤，但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杰拉斯沉默不语，杨却开口继续：“你每天晚上睡觉，都会把那个寻呼机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我试过几次，在你睡着之后，只要我想去摸那个口袋，你都会迅速醒来。”

杰拉斯一凛，想起有几次杨叫醒自己的时候位置靠很近，就在他床边，确实很奇怪，但因为没有丢东西，他也就没怎么怀疑。

“烙印兵装因为连接了精神回路，能够自动示警不奇怪，但你的寻呼机居然也可以，光凭这一点，就证明了它并不一般。”

杰拉斯沉默片刻，才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一直怀疑我？”

杨不再隐藏，直接道明了自己的怀疑：

“遇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没信任过你，之后阿尔伯特给我看过你的六维报告，你的力量只有【d】，敏捷只有【c】，但之前你对蛛蝎兽最后一击时的速度力量根本不止这个评级，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在试你。”

杰拉斯心惊肉跳，原来自己早被他盯上，对方一直在怀疑自己，而自己却毫无所觉，每天还大大咧咧跟他对练，真是天大的失策。

瞧见他不说话，杨继续道：

“暗鸦那次，我分别找了你和布鲁特，让你们向我描述了一遍战斗过程，他和你说的经历虽然大同小异，但主角却完全不同，在你的描述里，你只是个帮他打下手的配角，而在他的描述中，你才是真正力挽狂澜的人，我明白布鲁特的性格，若不是你真的改变了战局，他是绝不会那样称赞你的···”

杰拉斯回忆起当天的情况以及杨的问话，他还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现在想想，应该是完全暴露了。

“昨天我亲眼见了你和变异生物战斗，你在战斗中实际展现的力量和敏捷，都要远远超过测定值，尤其是六维中的体质三项，至少都有【b】以上的数值，若说你在测试中有所保留，一级的误差有可能······”

说到这里，杨语调忽然变重：

“但力量从【d】到【b】，连升两级，没有特殊能力加成的情况下是绝不可能的，所以你一定有什么东西能为自己在短时间内大量提升属性，才能一路对付各种异种生物，而你从遇到我们开始，唯一拥有的，就是那个寻呼机。”

“你一直在不断旁敲侧击地试探我——”杰拉斯默然道：“为什么不直接告诉阿尔伯特，拿走我的寻呼机？”

“你很聪明，首先争取了阿尔伯特的信任，你明白只要他选择了相信你，即使暴露，自然也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放弃对你的信任。”杨没有因为听到阿尔伯特的名字而动摇，反而是继续道，“一个落难者藏着点底牌，在他眼里，这是可以接受的小秘密。”

“在你眼里不是？”杰拉斯紧紧握着真之牙的刀柄，牙龈几乎咬得出血。

杨不为他的神情所动，“当然不是，任何秘密都是危险的，任何隐藏秘密的人都是危险的。”

杰拉斯从杨的眼神中看出他对这句话的深信不疑，哼了一声：“这是约瑟夫教的？”

他说出‘约瑟夫’名字的瞬间，杨顿了一下，但很快跟上道：“你没必要知道。”

“嘿嘿——”

杰拉斯冷笑着，他的左手开始发麻，握紧的真之牙不断颤抖，此时他旧伤未愈，持续发力久了感觉有些疲惫，便撤下短刀，将杨放下，反正莫伽娜就在身边，他根本做不了什么，用刀抵着杨也只是解气而已。

“你不用这样试我，直接收走我的寻呼机调查不好么？”杰拉斯喘着气退后了两步，今天他必须把一切解决在这里。

“最初阿伦和阿尔伯特就分别通识过你的寻呼机，什么都没有发现，他们都发现不了，那我拿走也得不到任何信息，所以我不如直接试一试你来得有价值。”

杨被杰拉斯放下，他的脖子上有一道血痕，是被杰拉斯用真之牙勒出的伤痕，正缓缓留着鲜血。

“原来他们早就试过了·······”

他心中知道阿尔伯特的通识生物之力能探测封魔器所用的生物材料，他这么做，明显是也怀疑过自己。

想到这里，他退后了几步，坐倒在地上，只感觉浑身疲惫无比，无力地问道：“你想试出我的什么信息？”

莫伽娜一见杰拉斯支撑不住，再次拿着圣霖上前，她打开封瓶，将液体一点点倒在手指上，接着洒向杰拉斯全身，帕特里克也曾这样对阿尔伯特用过，这是一种全身性的恢复法，只是对重点受伤部位的效果没有那么突出。

杨没有管自己脖子上的伤痕，反而看着坐倒的杰拉斯：“我要试的有两点，那个寻呼机究竟是什么，以及你到底是什么人。”

“呵呵——”

圣霖洒落，杰拉斯的身上产生了一丝暖意，他明白道或许是寻呼机在加强圣霖的效果，苦笑一声，对杨道：“那你试出什么来？”

“那个东西，是缔法大队仿造的‘绝缘封魔器’吧？”

杨沉声如铁，仿佛自己说的不是猜测，而是事实。

杰拉斯一愕，他知道杨口中的‘绝缘封魔器’，那是指缔法大队根据至尊教会制造封魔器的工艺，所仿制的特殊封魔器，效果和一般封魔器差不多，但却没有令人发疯的副作用，糖果盒的‘坚守者’正是这种封魔器。

这种‘绝缘封魔器’达到极高完成度的话，其强力程度，甚至要超过传统工艺中的‘稀有’级封魔器，但这类高品质的‘绝缘封魔器’成品率极低，基本都掌握在某些大人物手中，很少流落在外。

能在荒芜区普通巡猎队手里的，一般都是‘坚守者’这种动不动就损坏的残次品。

“他为什么会这么怀疑？难道他也认为我是个大人物？”

杰拉斯心生疑窦，他瞧向一边的莫伽娜，莫非是她从雅各布那里知道了什么，然后又告诉了杨？

莫伽娜没有发现他的眼神，此时她正锁着眉，看着杨脖子上流淌着鲜血的伤口，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手掌涂了些圣霖，抹到了他的脖子上。

杨纹丝不动接受了莫伽娜的治疗，完了后轻轻一点头，示意她站在一边，自己却依旧盯着地上的杰拉斯，瞧见他久久不说话，继续道：

“你去体育场做了烙印兵装，那这东西就不可能是烙印兵装，但之前我们用检查封魔器的办法都试过，没有任何结果，如果不是这件封魔器的级别太高，连阿尔伯特都通识不出来，就是它的根本原理不同。”

杨站着在他面前，居高临下：“这场战斗佐证了一切，我特意让你带上三件封魔器，如果你的寻呼机真是稀有级以上的封魔器，那就必然会引发‘超限崩溃’。”

听到这里，杰拉斯心寒无比，原来他让自己戴上三件封魔器，并不是为了给自己一条生路，而是为了测试自己是否会‘超限崩溃’！

他冷笑起来：“结果，我一切正常，所以这东西只有可能是缔法大队亲自制造的绝缘封魔器，才会让你们都束手无策，对吧？”

杨点了点头。

“能拿着如此珍贵的宝物在那片遗迹里流浪，我一定不会是普通人，所以你就过来摊牌了，想知道你刚才说的第二点——我的身份，就只能亲自问我了吧？”

杰拉斯想通了一切，他明白如今在遮遮掩掩已经没有意义，现在不解决眼前的不信任危机，离开糖果盒的时间也就到了。

果然，杨继续道：“从一开始我就认为你不是一般人，你的衣着、行为，都不像在荒芜区打滚的落难者或者流浪民，反而更像住在霍普的权贵，其他人也都这么想，但阿尔伯特愿意接受你，我们也没有意见。”

说到这里，杨的眼中闪过精光，沉声道：“不过，不管你是什么原因，你既然主动加入了巡猎队，那我就必须把你的身份弄清楚。”

“原来是这样······”

杰拉斯的心沉下去，照这种情况看，对自己身份有猜测的根本不止雅各布，巡猎队里见过世面的几个人的想法都差不多，只不过除了杨，没人对寻呼机那么关心罢了。

他回忆起刚相遇时，巡猎队每个人对他态度，阿尔伯特在他击杀蛛蝎兽之前其实一直都警惕着他，约瑟夫亲自监视他，莫塔对他恶言恶语，拳打脚踢，其余众人几乎都是采取无视的态度，连性格很自来熟的帕特里克都没主动和他说过话。

脑子回放过这些画面，他才苦涩发现，其实那时候除了没见识的阿伦，巡猎队的其他人都没相信他，众人应该都是抱着看他能耍什么花样的心态看着他表演。

杨瞧着杰拉斯的略显哀伤的表情，认为自己已将他逼上绝境，猛然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现在，该告诉我答案了，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呵呵——”

杰拉斯的笑声中满是苦涩与难过，“可以的话，我也想告诉你‘我’是谁，或许你会惊掉下巴，但在这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杨挑了下眉毛，“你说。”

“你有没有想过我会被这些猩猩和猴子弄死？”

杨没有任何反应，倒是一边的莫伽娜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杨却再次抬起手，阻止了她，冷然道：“如果你连这些都对不对付不了，那早就死在蛛蝎兽和暗鸦的手里了。”

“嘿嘿——”杰拉斯笑声转冷，带着愤怒道：“果然，整个糖果盒，老子他妈的就是看你最不顺眼！”

莫伽娜“啊”的一声，她不明白一向理智的杰拉斯忽然这么暴躁，一副失了智的样子。

杰拉斯当然没有失智，只不过他思考过后，决定放弃治疗了，因为他已经明白，依杨的心细程度以及对他怀疑，绝不可能像雅各布那个时候一样混过去。

而且更重要的是雅布格对他有所求，他有筹码可以利用来谈判，虽然这筹码是假的，但雅各布以为是真的，他就可以与雅各布交换利益让对方住嘴，而杨想要的，或许就只有他离开糖果盒而已。

所以，何必再畏畏缩缩呢？

“你个臭弟弟，毛都没长齐，整天冷着脸装逼，以为自己很帅？”杰拉斯怒道，“要是在以前，你这种熊孩子老子见一次抽一次，不抽得你脸肿都不长记性！”

“草泥马，你想知道老子是谁不会好好说话？装神弄鬼搞这么多臭猴子来，差点弄死你爹，还想老子告诉你我是谁？你他妈做梦！”

莫伽娜懵了，她都不知道杰拉斯气势汹汹在喷些什么，很多话她都听不懂，一时没有反应，杨也听不懂，但从杰拉斯的气势里能看出一定不是好话，警告道：

“你如果不想在糖果盒待下去，可以继续说这些没意义的话。”

杰拉斯冷笑一声：“老子继续待在这种‘老破小’营地干嘛？你给我发奖？阿尔伯特这么憨，莫德思又抠门，你心里有问题，雅各布只会做梦，你们没几个正常人，早晚要出事，哼哼，老子回去就收拾包袱，不奉陪了。”

虽然两人依旧听不明白杰拉斯的所有用词，不过也听出他的意思是不打算再继续留在糖果盒，莫伽娜急忙道：“杰拉斯，别冲动，要想清楚！”

可杰拉斯已决定要离开糖果盒，虽然和他原来慢慢成长的计划稍有出入，但如果与杨这样的要员有无法调节矛盾的话，糖果盒确实不如不待。

杨继续着那张扑克脸：“可以，回去之后我会跟阿尔伯特解释这一切，让他注销你的档案，你只管离开就行。”

“杨，你先不要决定，让我跟他说清楚。”莫伽娜看着事情向无可转圜发展，焦急道。

杰拉斯不知道莫伽娜打算怎么劝解，但此刻他也看开了，刚好体育场的人马上要来，或许可以趁此机会投奔那边。

他正心里默默打算着未来的行动，突然间，口袋中寻呼机的温度猛然飙升，他一惊，难道杨对他动手？

但眼前的杨一点没有想要行凶的样子，更别说莫伽娜还拦在两人中间，正和杨说着什么。

“吱吱——”令杰拉斯记忆深刻的尖锐叫声再度在林间响起。

“嗷——”同时伴随的，还有数声令人心寒的大吼。

杨和莫伽娜也停了下来，三人同时住嘴，转头看向西侧的深林。

如今早已超过五点，天色已微微亮，清晨的森林里升起雾气，一缕一缕细小的光芒透过林叶，将隐藏在树梢上大群猴子的轮廓描绘出来，他们在树枝上来回奔跑，将雾气搅动地如云海翻腾，根本看不出他们具体的数量有多少。

而树下，一只又一只黑色健壮的大猩猩从树后踱步出来，龇牙咧嘴，吐出一圈圈灰白雾气，红着眼盯着他们。

他们唯一的相同点，便是额头之上，都有一只血红色的‘异眼’，正在缓缓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