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白云观观主千里赶回，开始操持白苍生的后事。

大人们全部聚集在苍真殿，讨论白苍生的葬礼跟遗嘱。

白芸芸不喜欢这种严肃正经的场合，也不想看到冰棺里，跟死尸一样的爹爹。

所以，她没参加讨论。

坐在道观后山的大树枝头，披上隐形披风，显出兔仙真身的她正啃着胡萝卜，摇晃小脚，赏月。

“小狐，你说人界的月亮，能看到娘亲工作的广寒宫吗？”

白芸芸露出小白兔的大板牙，边啃大萝卜，边问。两侧腮帮子鼓得满满的，肉包小脸着实可爱。

万能小狐回答：

【主人，人界跟灵界是两个位面。照理说，应该看不到。

但是，用人类研究分析的话，是四维空间跟三维空间的差异。只要维度契合，应该又看得到。

不过，以人类现在的科技水平，不足以让三维空间跟四维空间同行并存。所以，还是看不到。】

“嗯……你说的太复杂了。”

白芸芸嚼胡萝卜的腮帮子停下，“那娘亲过得来吗？”

万能小狐回答：

【主人，兔仙大人还在受罚期，300年内不得进入人界。所以，过不来。】

“那就好！”

白芸芸继续把小胡萝卜塞进嘴里，鼓起腮帮子认真咀嚼，“也不知道爹爹跟娘亲说好退婚了没有，芸芸想回去了。”

万能小狐：

【主人，狐仙大人也在受罚，应该没那么快。】

随即，万能小狐在半空中投影，播放了一段白苍生跪钉板的视频。

视频里，白苍生在狐狸洞外，双膝跪于钉板上，一对狐狸耳朵耷拉着，闭目凝神。

守洞的花仙子跟白苍生说：“长老，仙姑还在月宫当值，未回呢。要不您先进洞里坐吧？”

“我且跪到她回来。你下去吧。”白苍生面不改色道。

小花仙子：“好吧，长老。”

人界。

白芸芸看到这段视频，咯咯笑出了声，“叫爹爹在人界乱生猴子，现在要哄娘亲了吧。”

“你……你是……仙人？”

突然，耳边传来吃惊的女声。

“是谁？”

白芸芸低头确认自己披着隐形披风，是人类看不见的状态。

那么，刚才是谁在说话？

左右瞻望，正愁找不到人，突然，一个身着红裙的女人匍匐跪在树下，哭声哀嚎，“求求仙人，救救我朋友，求求你…”

“咦？小妖精？”

白芸芸的仙眼轻易看出，树下的红衣女人是只妖怪。

她周身萦绕着红色妖气，但是身上却没有妖味，叫白芸芸分辨不出是什么妖，很是怪异。

“你是谁啊？上来说话，宝宝低头很累的。”白芸芸道。

“仙人，这附近都是人，我不能使用法力…”女妖左右顾盼，为难道。

“噢，那我下去吧。”

白芸芸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在地上，收起兔子的一对大板牙，撤下隐身衣，人形相对。

“你是谁啊？找我什么事？”白芸芸问。

“仙人…我是一只鹿精。”

抬头，女人泪目以对，“你今早救下的那位受刑道士是我朋友，下午时，我见他被师弟迷晕扛走，送进徐阳通的房间。那个房间充满阵法，我闯不进去。求求你，出手救救他吧。”

“你说的……是我的四弟弟，白棠玉么？”

白芸芸脑袋一歪，有些听不懂，“徐阳通又是谁啊？怎么了吗？”

“仙人，徐阳通一直都很讨厌棠玉，早上若不是仙人出手相助，棠玉恐怕要死于他的刑罚。现在，棠玉落在他手里，肯定已经出事了。”

女人伏身磕头，“求仙人救救棠玉！只要仙人肯救，我愿付出任何代价，包括性命！”

“啊，是早上那个坏蛋！”

白芸芸立刻对上了徐阳通的脸，“他竟然还欺负道士弟弟，我要去救道士弟弟！”

“谢谢仙人救命之恩。”

女人感激涕零，终于起身，“请仙人随我来。”

在女妖的带领下，白芸芸很快来到一间紧闭的袇房，房门竟然还栓上了铁锁。

“棠玉就在里面，只是，里面太多禁制，我进不去。”女妖难过的说。

“没事，你走吧。姐姐会救弟弟的。”

白芸芸挥挥小手，直接披上隐形披风，隐去身影。

不需要解锁，也不怕房里所谓的阵法，直接穿墙而过，因为她是神仙。

袇房里，设有大堂和卧房，家具一应俱全，整洁如斯，可谓一览无遗。

乍一看，房里没有人。

白芸芸仙眼一开，视野直接穿墙过，即刻发现书柜后还隐藏密道，直通地下室。视野再度深入，更是直接看到了地下室里，被捆绑在角落，陷入昏迷的……白棠玉！

“道士弟弟！”

穿墙而过，分秒之间，白芸芸已经来到了白棠玉跟前，撤下隐形披风，显出人形。

“道士弟弟，你怎么了？你没死吧？”

白芸芸一双小手捧住他的脸颊，只见他的脸色比白天更差，不仅面如白纸，身体温度也冰冷如斯。

摇他，叫他，就是不醒…

白芸芸一下就涌出眼泪，“道士弟弟，你别吓芸芸，你不要死啊…”

万能小狐此时提醒：

【主人，我有体检功能，是否使用？】

“嗯嗯，用用用！”白芸芸点头。

万能小狐投射出白色弧线，将白棠玉从头到脚扫描一番。

【主人，他内伤未愈，外伤多处，手筋脚筋均被挑断。人还未死，只是被打了麻药，陷入昏迷。

宝库里有【醒神剂】，可以令他立刻醒来。

至于其他外伤，需得慢慢治疗。若是让他立刻痊愈，会引起异象，惹来天界注意。】

“好，那给我【醒神剂】。”白芸芸道。

万能小狐：

【但是，倘若他醒来后问主人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你该怎么回答？】

白芸芸转头看向地下室大门，抬手一挥——

“轰”一下…

地下室的门被破开，门外的衣柜也自动移位，就同被人打开那般。

“好了，给我醒神剂！”白芸芸道。

万能小狐：【好的，主人。】

拿到醒神剂，立刻送到白棠玉的鼻间给他嗅了嗅，逐渐的，白棠玉缓缓醒来……

睁开眼，男人漆黑如墨的瞳孔里，毫无神采，如同丢失三魂七魄。

很失望……他还活着。

“道士弟弟…呜呜呜……”

白芸芸见他一脸心死如灰，难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哭着伸手抱住他的脖子，“你怎么伤成这样，姐姐没保护好你呜呜…”

耳畔传来女孩奶里奶气的哭声，白棠玉空洞如灰的眼神中，终于逐渐染上色彩。

孩子的哭声是那么纯澈，被她的情绪渲染，白棠玉眼眶也逐渐红润…

亲手害死父亲的他，一直隐忍着悲伤情绪，不在人前落一滴泪，也不敢在人后伤心。

可在这一刻，听着怀里女孩嚎啕大哭的声音，说是被她传染也好，被她诱发也好……

白棠玉深深闭眼的那瞬间，两颗眼泪从眶中垂落，哭的干净无痕。

“道士弟弟…你都哭了…是不是很痛啊…”

白芸芸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到弟弟那双通红的眼睛，她更难过了。

小手上前，用袖子擦去他眼角的泪珠，女孩泪如雨下，“道士弟弟，以后姐姐照顾你，你跟姐姐一起生活好不好……”

太可怜了。

又被棍子打，又被鞭子抽，还被挑断手筋脚筋…

道士弟弟才只是个19岁的男孩子呀。

他怎么可以这么惨？

芸芸真是心疼死了。

“我已经……是废人了。”

白棠玉苍白的唇珠微微颤动，被水洗过的眼睛明亮中又带着灰暗，“你，让别人养你吧。”

“不要，芸芸要陪着道士弟弟，照顾道士弟弟！”

白芸芸摇摇小脑袋，“道士弟弟，我们可以一起跟着三弟弟生活。三弟弟人很好的，你跟姐姐一起住，姐姐照顾你，好不好？”

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很陌生，却一口一个‘姐姐’，满眼都是担忧跟关怀的女孩。

白棠玉胸膛里的心在颤抖，仿佛有一条叫做亲情的红线，缓缓爬上心脏，将其捆住…

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本该拒绝的话语，到了嘴边却只吐出一个字，“好……”

“道士弟弟。”

白芸芸又往他怀里一扑，小脸上的眼泪通通擦在他的衣服上，“都怪姐姐没保护好你，我是个不称职的姐姐…”

小孩，竟然因此自责…

可他又怎么可能……需要一个孩子保护？

“你……”

白棠玉垂眸，看向怀里娇软的小人，“怎么知道我在这？”

“有一只女……一个女人告诉我的。”

白芸芸差点要说出‘女妖’两个字，赶紧改口，“是你的朋友。”

而白棠玉，脑子里也浮现了那只妖精的轮廓。

以前，那个女人令他魂牵梦萦。现在，只想除之而后快！

他一个道士……竟栽了妖怪的道。

那些为了只妖而夜不能寐的日子，如今想来，简直是笑话。

“道士弟弟，我有办法救你了！”

突然，白芸芸想到了解救道士弟弟的最佳办法。

刷的一下就站了起来，黑亮的大眼睛盯住他，“你要等我，马上带人来救你！”

说完，女孩转身跑走，瘦小娇软的背影落在白棠玉眼中，一蹦一跳宛若人间精灵，深深刻入脑海。

小小身影散发万丈光芒，撕开他那被阴暗吞噬的世界，被光亮照拂的土地，萌出一丝丝……求生欲。

也正是那一点求生欲，使得他，没那么想死了。

……

苍真殿。

还在商量白苍生丧事的沉重氛围随着一个女孩的突然闯入而被破坏。

“观主伯伯！”

闯入苍真殿的白芸芸一眼就认出坐在最高位的白发老人，就是白云观观主，阳真子。

她就那么猝不及防的冲上去，抱住了阳真子的腿，令全场众人受到惊吓。

“哪来的小孩？”

“快下去，别扒着天师！”

“谁家小孩啊，还不带走？”

旁侧群众已经出声赶人，徐阳通也招呼身边弟子，“虚真，把那小孩带下去。”

“观主伯伯，你快救救我的棠玉弟弟！他快死了！”

这时，白芸芸仰头望向老人，大声祈求。

话音落下，现场道士纷纷一惊。

因为就在几个小时前，徐阳通声称，白棠玉自知无颜见人，已经独自下山离去。

所有人都相信了，包括阳真子。

然而现在，小娃娃却说……他快死了？

阳真子老眉一皱，“小娃娃，你说的可是白棠玉？”

“嗯！他快死了！有人把他关起来，弄断了他的手脚，就快死了！”

白芸芸皱起小眉头大叫着，“快救救他吧，观主伯伯！”

“小娃娃，别乱说。有人亲眼看着白古自己下山了！”徐阳通即刻出口反驳白芸芸。

生怕他陷害白棠玉的事败露，他没法淡定。

“才没有，棠玉弟弟被关在地下室，弄断了手脚，都快死了！观主伯伯，救救弟弟吧！”

白芸芸抱住阳真子的腿，发着奶奶的哭音。

“观主，确实好几个师弟亲眼见白古下山。”

徐阳通还在争执，虽然，他心里清楚，观主对他起疑了。

“没有！你在骗人！肯定是你关了棠玉弟弟！早上就是你想打死他的！”

白芸芸借机反驳，顺便抖露出关键信息，“观主伯伯，快救救弟弟吧。”

阳真子活了158年，自是一眼看破真相。

徐阳通那点私心，他全部看在眼中，但此刻，更急的还是白棠玉。

“小娃娃，带老夫去找白古。”

“嗯！”

白芸芸快快拉起阳真子，“要走快点，弟弟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