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七子聪颖好学，尊师重道，颇得诸多夫子们的喜爱，他为人又礼贤下士，时常与汴京城里读书人们聚在一起集会作诗，是个风雅人物。

可这几天他的伴当被人状告到开封府，道是伴当行凶，在樊楼喝酒期间杀死一名卖唱女子。

满城哗然。

原来那日皇七子与读书人们在樊楼开诗会，他的伴当在不远处房里叫了一对卖场父女听曲，一曲完毕，外头有人喊伴当，伴当便出去伺候，待回来女子已经死在当地，胸口还插着一枚刀具，正是伴当的短剑。

外头有人大嚷起来，樊楼里许多人涌上来，又有女子父亲举证，将个伴当送进了大牢。

小郑后差点气死。她原本想这几天好好儿跟官家吹吹风，说说太子的坏话，好叫官家对太子多些戒心，没成想太子倒先出手，先把皇七子绕了进去！

伴当不是奴仆，而是追随小郑后的一位功勋人家的次子，因而此事不能简单由那伴当领罪，此时保不住这伴当，以后还会有谁愿意追随小郑后？

皇七子虽然素有文名，在士林饱受支持，可他如今不过十五，比起那些年长的皇子到底还是要弱一些，小郑后不得不将自己从前那些龌龊心思都收了起来，一门心思帮着那伴当平反。

过两天，太子门下有位小黄门又被人指认出还未阉割，京中沸沸扬扬又开始传太子好男风的传闻，都说太子如今连个侍妾也无，莫非是如前朝那位章怀太子李贤一般也好男子？

“你方唱罢我登场！”杜光喝一口茶，感慨道。

他游学到了淮南，顺道去拜访了陈家，陈箬还好，娇娇却笑着反问他：“如今始知做学问不能囿于方寸天地乎？”

杜光惭愧点头，又从椅子上起身要给娇娇行大礼：“若非当日御书房那一辩，我焉知自己之浅薄？”当日娇娇一番言辞点醒他，叫他生了好胜心，从此离家五岳三山游历，始知书本知识终为浅。此刻对娇娇道谢，也是诚心实意。

娇娇叫小厮扶起他：“若是杜公子今后能为官为宰造福一方，便也是一桩美谈。”又笑问杜光：“我这里有封别人寄存的信，杜公子该带走。”

一下说得个杜光脸色绯红，他当日被娇娇一番言论震撼，一心想去行遍万里路，路过成都府皮家祖宅时，无意遇到皮小娘子的老奶娘求助，他受托给皮家小娘子去了封信，皮笑颜便随信附了银子，托他照料奶娘。

这一来二去，两人便开始了书信往来。

他在信中或写山川风物，或写当地民俗风情，一般两人都会约定他将要去的下一个目的地，笑颜便将信件寄到那处的驿站，笑颜在信里则会提前找出那些地方在古书里的记载，摘录了寄给他，这样等杜光到了后便可按图索骥。

这回他要去淮南，皮笑颜便托他看娇娇，信件也顺带寄到了陈家。

娇娇也不多调侃他，只命人将信件取了来。心里暗自为笑颜高兴，皮家取消与皇四子婚约，可他是皇室子嗣，谁个敢去求娶皇家不要的媳妇？而皇四子历来阴险狡诈，他虽然对笑颜并无感情，可生性狭隘，难免不将此视作夺妻之恨。他现下是倒霉了，可明眼人都知道等太子登基，他便能再登高位，到时候那迎娶笑颜的人家又该如何自处？

是以笑颜的婚事便耽搁在了此处。

而杜光此人虽然出身贵胄，也曾与太子一行人作伴，可他喜爱读书，从前是风流才子，如今知道民生艰苦，生了踏实做事的心思，也是难得。前世他在沿海修海堤，治盐碱地，深得百姓厚爱，想必此生能更实干。

杜太妃又不显山不露水，与太子生母交好，杜光年少时又算是太子一派，如此一来，便是皇四子也无话说。

即便是两人成不了婚，有个远处的人，讲讲远处的事，也好派遣笑颜心中苦闷。至于姻缘，便当真是天注定。

娇娇没想到的是，一月后赵崇朝的信笺又快马加鞭送了过来，除了过年用的桃符，居然还有一副钟馗画像，落款处题几个字：祛除邪祟。

大宋的确有年根下贴钟馗画像的习俗，可赵崇朝堂堂秦王也跟着画这个？却不知为何？娇娇看不懂，便摇摇头将那画像扔到一边去。

大伯母瞧着却不错：“这钟馗像瞧着不落俗套，倒好！快挂上！”又嘱咐丫鬟们挂起辟邪，说话间不动声色扶扶抹额。

娇娇就抿嘴笑，有眼色地称赞：“大伯母这抹额秋香色中间一抹玛瑙，又素净又不失过年的意况。”

大伯母就一脸云淡风轻地摆摆手：“怡然那孩子做的！年下京中送来的节礼里里面有周家的东西，里面怡然就与我绣了一副抹额，晨起怪冷的，便戴上试一试。”

鸢娘也跟着凑趣：“也曾见过抹额，倒都没这位周姐姐做得好，大伯母娶得好媳妇！”

你一言我一语将个陈大夫人哄掇得眉开眼笑，盘算着给京中的厚礼又要添上些许。

这当口陈究正好进得花厅来，倒惹得鸢娘与娇娇各个低头笑。

陈究不明所以，还问候：“妹妹们在讲什么笑话？”

这一问两个小娘子再也憋不住，“噗嗤”一声齐齐笑出声，陈大夫人也忍俊不禁，将话岔开：“她们小娘子就是那样，倒是你，有甚事进来？”

陈究摸摸脑袋：“二叔父今日要去给新房上梁，娇娇可要与我同去？”

陈氏书院如今名声越发大，整个淮南府都有人前来求学，原先的那些个房舍便有些不够用，陈箬便组织人手趁着农闲时节建了些房舍。今日便是落成的日子。娇娇自然要捧场：“好，鸢娘也要去吗？”

鸢娘摇摇头：“我还要归家去看下人们扫尘哩。”

娇娇衣裳也不用换，穿着惯常穿的家常衣裳，向大伯母道别，又一叠声吩咐守雨：“去将我的小红马拉来。”

她一手拿着银索襻膊，在旁边侍女的服侍下边走边挂脖，将袖子搂起来，身姿飒爽，神采奕奕，鸢娘羡慕得看着娇娇的身影喝了回彩：“大姐姐好生……”

好生什么她却说不出来，只本能地被娇娇的风姿所吸引。

书院前头正爆竹声声，前头院里摆着白胖的糍糕、椒香的鹑兔等物，往来乡民或送来一缸自家酿制的米酒，或拎着一束干茄瓠，或用绳结捆着一捆腊肉，满满当当送了来。

娇娇下了马，见父亲被人群簇拥正侧耳倾听着别人的话语，心里不由得欣慰起来。

如今父亲不用落水而亡，好端端地在淮南乡间哩，而且还寻到了自己真心喜欢做的事情，又能造福乡里，可谓是一举两得。

如此陈家在淮南乡下，便在桃符与爆竹声中热热闹闹迎来了雍熙四年。

年关的汴京城，也是满城爆竹声响，到了第二天正旦日，本是诸国使人朝贺官家的时节，而此时从延州传来了八百里告急的情报：西夏大举进犯延州。

西夏十月里秋凉就开始小股劫掠，不过到底势头小，有赵崇朝镇守也无妨，可他们狼子野心，一方面写和谈信给延州知州范雍，一面却从金明寨悄悄进攻。

范雍是个老实人，收了西夏的贺礼不假，求和的消息却也没耽搁，一路往上报。

为难就为难在这时机不对。

他上报的时节恰逢快过年，满大宋都乐陶陶准备过年，官衙里的官差们也比寻常懈怠很多，谁耐烦看这官文？各个都想早日下衙好去购置年货，一来二来，这情报堪堪在腊月二十九到了时任枢密使的皮不烈手里。

皮不烈一看，便觉其中有诈，可他一人做不得主，还须与政事堂上的诸位宰执们商议一二。

没过两天，便收到延州被进攻的情报。

偏偏这消息传进宫去却还在官家案头耽搁了一两天，大年初一的早上，皮不烈等不到官家的宣召，急匆匆闯入大庆殿，此时殿内正举行正旦大朝会，满屋的热闹，各国使节都在，各州的官员也在，百官皆官冕朝服，举着各地的方物等待进献。

见枢密使进来，官家身边就有内侍问他不敬之罪：“匆匆来迟也便罢了，为何衣冠不整？”

皮不烈忙举起象笏：“我有事要单独与官家说。”

可没到下午满城便传开了：西夏大军全线占领了延州一带，关西道、陇右道双双告急。

满朝哗然。

原先喜滋滋看太子与小郑后打擂台的人骤然都开始议论西夏战事，节庆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惶恐和惊乱。

京中勋贵人家众多，也有白衣出身的文官，此时都要操心着问责之事，更有那平头百姓，固然无朝堂之忧，可家中或有在西北做生意的，或有个亲眷在北疆的，因而也都担忧起来。

满京中的爆竹声都变得稀稀拉拉起来，气氛骤然沉重。

朝堂上分了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吵得不可开交，拿不出一个章程来，这当口又过了几天，西夏军队居然势如破竹，直逼河中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