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牙齿咯咯吱吱响了起来。

她不可控制的全身颤抖。

原来是这样。

前世翁翁也在太子麾下效力。

只不过事情失败，惶恐不安的太子担心是陈家泄密，先下手为强，为了自保将陈家推了出去。

陈家就此满门覆灭。

而太子则稳稳当当当着他的国之储君。

书房里翁翁欲言又止的神情，太子面对她时势在必得的姿态，还有前世陈家灭门的疑云。

这一切忽然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为什么？

为什么投靠太子后太子还要指使皮不烈陷害陈家？

娇娇心念一动便知答案，官场里这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手段太多，当面装仇敌，背地里做共谋，要的就是出其不意。

而为什么翁翁投靠太子？

陈家祖上满门忠烈，从开朝起就追随着官家，北伐，西征，南灭，立下了赫赫战功。

哪位先祖不是为大宋流过血？

翁翁的为人就更忠烈了，在娇娇的印象中，他在军营中与士卒同吃同住，赏罚分明，端的是爱民爱兵。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谋反？

可这一幕就这样惨烈的发生在她眼前。

外面在说什么娇娇充耳不闻，她脑子里轰隆响，唯能听见自己满口牙齿在战战作响，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用力咬住了满口牙齿，又耗费了巨大的力气艰难扭过头盯着赵崇朝：“你早知道？”

赵崇朝沉默。

他平静地望着娇娇，眼神中充满怜悯。

他当然早就知道，两辈子都是。

前世他不忍撕破陈家的真相，这一切都瞒着娇娇。

可这一世娇娇误打误撞往里头凑，他便想出言提醒。

好几次他生生咽了下去。

怎么说？

说：娇娇，你一心爱敬的翁翁其实是反贼？

娇娇，你一心喜欢的太子表哥想弑父？

她的世界里，祖父是一座可依靠的巍峨高山，凝结着她的美好童年。

赵崇朝不想轻易打破这一切。

因而他在此地遇到她时有一瞬间的欲言又止。

此时已经没有转圜余地。

他便放任她看到真相。

可是娇娇能接受这些吗？

赵崇朝抬起头，忐忑不安地盯着娇娇。

却见娇娇一对眼睛无神，喃喃自语：“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除此之外，却再无言语。

“娇娇！”赵崇朝心疼地往前一步，看见她呆呆立在原地，两眼无神，足以让他心疼不已，“娇娇，你可还好？”

可还好。

娇娇说不上自己是恼怒，还是失望。

听说自己生下来的时候被算出来是妨碍家人的命，须得远远送走才好。

是翁翁在院中一跺脚：“谁都不许送走我孙女！”

才将她留了下来。

从记事起翁翁就买许多新奇有趣的玩意儿于她。

有时候是一只活灵活现的磨喝乐娃娃，有时候是几只能挂在床头的悬丝狮豹，有时候干脆是一兜子油炸小河蟹。

她在宣德门看了皇家教车象的表演，哭着闹着也要，翁翁便能自己捏了栩栩如生的土木粉捏小象儿送与她。

至于平日里斗促织，放风筝，钓小鱼，祖孙二人算得上是其乐融融。

大伯母娘家嫂子还因为此事在大伯母跟前抱怨过：“怎的对孙子没那么好，倒天天儿对孙女上心。”

还好大伯母不是那爱斤斤计较的人，不过大度一笑，对她还是一如往常。

重生之后，娇娇没少与翁翁探讨天下局势，而翁翁，不但没有嘲笑，反而每次都很认真听她东讲西讲。

更是将开远煤山这么大收益的产出给了她。

待孙女疼爱有加，对死去的妻子忠贞，待下属赏罚分明，对朝堂公私分明。

这样一个人，居然能是反贼？

娇娇的脑子乱做一团，她茫然四顾，可周围似乎隔着一层雾一样，模模糊糊让她不知如何是真，如何是假。

“娇娇！”赵崇朝见娇娇脸上满是茫然，心里被虫咬一般难受，他顾不得男女大防，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

外头陈太尉与太子不知道说些什么，也到了尾声，他们相互道别，走向不同的方向。

陵台里很快空无一人。

娇娇推开赵崇朝，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

“大娘子！”竹斧他们在后面轻声道。

娇娇没有回头，赵崇朝恳切道：“大娘子在外头所见过于惊骇，叫她有些失魂，还请你们妥善照顾。”

竹斧虽然不信自己家的大娘子会胆小如斯，但如今不知缘由，自然只能拱手道谢，紧跟其后。

娇娇在浑浑噩噩中回了行宫。

守雨见她归来，高兴得直蹦，快到夜间安寝时间，若是守云要守夜，迟早要露馅。

对娇娇的反常她没有太多察觉，大娘子素来心有成算，想必是累着了，这也是她不同于其他女使的长处，只忠心耿耿向着大娘子，大娘子说什么都是对的，做什么都是对的，不需要向她们这些下人解释，因而她便不多问伺候大娘子梳洗安寝。

直到躺在围子床上娇娇脑壳才有一丝清明：

祖父为何要反？

祖父是太尉，掌管着大宋的军队大权。

大伯深受重用，在地方上做着封疆大吏。

父亲虽然不良于行没有做官，可尚了公主。

陈家算得上是烈火烹油，轰轰烈烈。

为何还要反？

太子能给他什么更高的利益吗？

能比这些还高吗？

更何况如此一来前世的事情便更说不通了：太子与祖父合谋谋反，事情失败，太子担心祖父泄密，便害死陈家满门，可最终还是历经千辛万苦，顶着官家与圣人两人的压力迎娶了自己。

罪臣之女，手下败将之女，又为何要娶进门？

娇娇眉头紧蹙，细细推敲。

难道是因为祖父去世得仓促，导致有什么重要物品或事情没有跟太子交代？

太子误以为是祖父交待给了娇娇，所以才想求娶娇娇？

如此一来倒也说得通。

娇娇猛地从床上坐起，

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她仔细回忆起当年太子的音容笑貌，婚后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试图找出当年太子有无异常举止。

知道真相前，娇娇以为太子待自己温和是性格使然，可如今知道了真相，只能让她作呕。

她忍着反感仔细梳理回忆，终于想到一些往事：

她婚后的确有许多次，太子委婉提到嫁妆。

成婚前，她从汝南老家来到郡主府暂住，太子有次私下里来府里，问她备嫁的情况。

她的丫鬟们都认为这代表太子爷对她情深义重。

她也以为为未来夫婿的体贴而庆幸。

因而笑着迎接太子。

太子从怀里掏出一些地契，含情脉脉交给她：“后宫女子们好攀比，你总不能输给别人。”

她含笑婉拒，太子便打趣她：“莫不是你还留了些私房不成？”

又劝她：“陈家如今能给你备多少嫁妆，你只管安心拿着。”

现在回想，对方句句都在打探她的私房嫁妆。

可陈家被抄家了，能有什么？

婚后太子将东宫的管事权全权交与她，她感动不已，主动留下了自小伺候太子的两位宫女，现在想来，对方又何尝不是算准了她的豁达大度善良，以退为进呢？

而那两位宫女，还照旧贴身伺候着太子的起居。因着他与太子共处一室，她们也一同照应着她。

或许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那两人早将她的妆奁翻得一清二楚。

想到一只披着人皮的牲畜在自己的身边若无其事生活了这么久，娇娇心里便一阵反感。

太子的目的已经明确，便是打探她的嫁妆。

可她的嫁妆能有什么？

她自己是知道的，陈家的确留了一点东西，可那些东西压根儿没什么可值得太子寻找的。

一些淮南老家的田产，娇娇雇佣了族里的可靠人选来种，产出也给他们，交换条件是由他们照顾祭祀祖坟。

一些首饰，虽然算得上是传家之物，可大伯母和堂哥相继去世，叫娇娇伤心不已，索性将那些首饰只留了一件用作念想，其余全送给了大伯母娘家。

其余便没有什么。

说起来还比不过京城中产之家嫁女时的殷实呢。

太子要从这些嫁妆里寻到什么？

莫非是虎符？

娇娇想一想便失笑。

虎符自然是给下一位太尉留着，翁翁也不可能将此公中之物充作私产。

而且翁翁去世后，她也没有听到任何军中动乱的消息。

陈家军虽然的确存在，可翁翁去世后他们便打散了分散入其余各部禁军、厢军等，并无任何特例。

那么太子到底想得到什么？

唯一可以确认的便是直到太子身死，他都没有在娇娇这里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可娇娇自己也想不到自己有什么贵重之物。

她晃晃脑子，罢了罢了，既然太子没有得到过此物，那便先不想此事。

之前大伯父与翁翁争辩的原因娇娇如今也明了了：定然是大伯父察觉了翁翁所作所为，不愿意同流合污所以才愤然远去。

至于父亲，富贵闲人一个，应当也是毫不知情，不然也不会在翁翁死后还毫无知觉的独自死去。

还是想想怎么设法说服翁翁，叫他老人家金盆洗手才是正紧。

可怎么说服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