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皇室讲究与民同乐。宣德楼上皆垂黄缘，正中用黄罗设一彩棚，正是御座所在。两旁的楼群里则搭着皆是彩结栏槛，挂着丈馀的灯球，内里燃着大红的椽烛，这是皇亲国戚观灯之处。时候尚在，却已有不少人早早到了，在罗纱后面好奇的看着外头的热闹。

“大娘子，快捂上手炉，仔细冻着。”楼下其中一个华贵的包间里，守云殷勤递过来一个精巧的天青瓷手炉。

娇娇应了一声，手却未动，眼睛更是直勾勾盯着纱帘外头。

守云顺着她的目光过去：先是一根正对着宣德楼的木柱，木柱后头则是一座绞缚搭好的山棚，再后面则是开封府。开封府和宣德楼这中间的御街上行人无数，两廊下奇术异能汇集，歌舞百戏无不精彩。有乐师奏乐，鳞鳞相切，十馀里都听得丝竹作响，还有人击丸蹴踘，踏索上竿，各式各样的杂耍艺人当街表演，围观民众不断爆发出喝彩声。

她疑惑道：“娘子，这灯会岁热闹，却年年都看，有何稀罕的？”

守雨从后面蹬蹬蹬蹬跑进来，闻言不服气的看了她一眼，大声道：“大娘子哪里是稀罕灯会？大娘子晨起便恍恍惚惚，定时做了噩梦！”

守川在一旁阴阳怪气：“吆！我们这自小跟着的看不清楚，倒是你这个外来才两天的看得分明？”

“那是当然！”守雨丝毫没有听出她的揶揄，反而振振有词，“我已经在楼下朝南外墙写了祷词，大娘子很快就好了！”

“你少拿外头的巫蛊之术糊弄！”守川白了守雨一眼。

“都住嘴！”守云低声道，将两个丫鬟一把提溜出了包间后才压低声音呵斥她们，“在家闹也就罢了，如今两边都是京中贵门，你们不怕丢人？！”

丫鬟低低的训导声飘进来，与外头喧闹的市井之声混在一起，丝毫没让娇娇动上丝毫。

她昨夜的确做了噩梦。

梦里自己已经死了，赵崇朝似乎是在她灵前痛彻心扉。

其实她和他当时已经半个月未说话了。

半月前的大朝会上，娇娇下令废除新法，回复祖制，令畿辅定期和诸州禁军轮换驻地，好叫兵不识将。

此举她筹谋已久。

朝廷逐渐失去对军事的掌控，而像赵崇朝这样的野心家越来越多，她如果不收回这些权利，只怕日子久了真会出现像唐代安禄山起兵反叛这样的事。

赵崇朝竭力反对，还在朝堂上振振有词：枢密使已然掌握军国大事，兵部被削弱到无可用之兵，文官肆意掌管军权对武臣指手画脚，若有战事必成隐患。

呵，装什么装？装出一副为她好的样子，其实还不是要染指尚书省？

娇娇岂能让她如愿，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她气得拂袖而去。

正巧西夏进犯，他领了军令出征，娇娇连祃仪都让官家代为主持。

没想到这一面居然是永别。

娇娇盯着外头喧嚣庆祝元宵的人群，心里有一丝后悔。

其实她还是在意他的吧？不然也不会在“死”后还惦记着他的反应。

她或许是太想看看他接到她死讯的反应，才会做这个梦。

梦里他嘴唇干裂，脸色灰败，眼神里连一丝光彩都没有，她先是欣慰，后又是反感。

欣慰他到底还有一些情谊能为她的死而落魄。

可想起他这一副模样说不定是伪装的，又极度反感。

说不定是要寻一个好由头“为太后伸冤”，正好将赵恪那个小子从皇位上拽下来。

说不定在那灰败下面隐藏着巨大的狂喜。

更阴暗的想，说不定那毒药本就是他策划的。因而他才能这么快赶到皇宫。

那些忽明忽暗的情绪就如她活着时一样让她心里忽喜忽悲，最终她选了就飘在他身边，冷眼看着。

可谁知道她接下来看到他屏退左右，抱着她的“尸首”在福寿宫大殿内一动不动；看到他眼泪一滴滴从脸颊掉下来；看到他痛苦得一把攥在锋利刀锋上，任由鲜血滴滴答答从刀锋上掉落下来都无动于衷；看到他在她灵前伤心吐血；看到他毫不犹豫对赵恪下了杀手，殿外血流成河，殿内的他置若罔闻，只温柔的将她的碎发馆了回去。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她知道自己在梦里，可心里却真真切切痛起来。

之后便醒了。

醒来后她就一直恍恍惚惚，被丫鬟们梳妆后又被簇拥着到了宣德楼，准备参加一年一度官家与民同乐的圣典。

“大娘子！快看！那边有人竖着跟头，倒着吃冷淘！”守雨的惊呼打断了她。

娇娇这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后淡然道：“那人叫赵野人，他每年都会表扬倒吃冷淘。”

“这样啊！”守雨又凑在跟前大惊小怪喊，“哇旁边还有人吐出了五色水！还有还有，他对面那个人口里含着铁剑！啊不是含他是要吃宝剑！老天爷！”

守雨的咋咋呼呼让娇娇收回了思绪，是梦是真，或许都是她的执念。

可即使是一个虚幻的梦境，梦境里他至少是为她的死痛哭流涕过。

她收了心绪，便与守雨认真指点那个是药法傀儡，演着杂剧的榾柮儿扮成丑角。有人嵇琴，有人演奏箫管，还有药师在烧炼药方。

包厢里不住传来守雨的笑声，让迈步进来的陈家一行人会心微笑。

娇娇忙站起来见礼：“大伯母！哥哥！娘！”

昭平长帝姬笑了起来：“你这孩子，倒一个人先来。”说着便不客气招呼陈大夫人与陈究落座。

这本是她的包厢，陈家也是沾了她的光才能在冬日里进包厢，她也不避讳这一点，落座后又一阵风似的去外头与别的贵妇见礼，言谈嚣张，毫不收敛。

娇娇心里暗叹，母亲还沉浸在小郑后与太子的笑脸相迎中，沉浸在外祖母格外的信宠之中，沉浸在舅舅大度的纵宠中，浑然已经忘记外祖母毕竟已经垂垂老矣。

她与大伯母见礼，假装贪玩，跟在了母亲身边，不动声色为她找补。

“你家孩子随你，脑壳倒凹凸不平。”昭平长帝姬混不在意的称赞，毫不注意对方僵在脸上的尴尬笑容。

娇娇适时补充：“《史记》有云，子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云，令郎与孔圣人一般长相，这是今后要学富五车的征兆！”

“您最近是不是补过了？怎的生了双下巴？”听完后，淮阴侯老夫人本来颤巍巍的手变得更颤。

“下巴饱满有肉，这是大富大贵有后福的征兆，您这家里啊，肯定有喜事！”娇娇忙笑着去扶侯夫人。

两个来回下来，昭平长帝姬觉过味来，寻个无人的角落笑话女儿：“好你个娇娇！倒教上娘了。”

娇娇噘噘嘴：“娘说话也留些分寸，不然大过节的叫人听见好不难受。”

昭平长帝姬哈哈笑起来：“吾的父亲是官家，兄弟是官家，可谓贵极，都是别人讨好吾，吾怎么可能讨好别人？”

娇娇黯然，也是，娘亲一辈子都是天之骄女，便是放肆些谁人又能将她怎样？

没想到昭平长帝姬低声说与娇娇：“娘是故意的。”

故意的？娇娇睁大眼睛。

昭平长帝姬怜爱的摸摸女儿的脸颊：“同样两位绣娘，你是愿意要家里有拖累盼着她养家庇护家里的呢还是愿意要一个家人懂事无牵无挂的呢？”

娇娇捂住了嘴巴。

当然是愿意要前者。

怕的不是有所图，而是无所图。

前者有所缺陷，便能死心塌地干下去，而后者没有家累，说走就能走。

当掌柜的自然都想要能长久做事的。

官家也是一样。

娇娇郑重点点头：“知道了，娘亲。”

昭平长帝姬揉揉她的发髻：“去玩吧，别像个小大人似的装一脑瓜子事。留给娘来处理。”

她走几步又回声冲娇娇扬扬眉毛：“再说了，娘一时半会可学不会那吉利话！”

娇娇笑了起来，娘还是孩子气。

她转身往包厢里去，谁知道在拐角猝不及防撞到一个人。

太子。

太子微笑看着她：“娇娇。”

娇娇礼貌点点头，退后一步行礼：“见过太子。”

“娇娇，你对我不一样了。”太子轻叹，“从前你都叫我表哥。”

不一样就对了，娇娇心里想，你可自始至终对我都是一样。一样的狠毒。

她忖度着太子的心思，垂目道：“如今年纪大了，自然要知道尊卑。”

这话很对太子的胃口，他嘴上说着：“娇娇这是哪里的话，你我兄妹自然不能见外。”，眉目却不自主舒展开来。

原来是这么个好打发的蠢货么？娇娇心里不由得有些气前世眼瞎的自己，怎么自己就一直没发现呢。

他们二人在这里交谈，早被不少人看在眼里。

东楼随风垂落的黄缘后面，一群围着朱香的小娘子纷纷道：“陈家大娘子怎的拉着表哥不放！”

“对啊，指婚的事情她也知道，怎的还如此厚颜无耻！”

朱香的地位如今水涨船高，走到哪里身边都围着一群贵女，姐姐长妹妹短的恭维她。此时见太子与陈娇站在一起说话，于是纷纷出面声讨替她不平。

朱香心里早恨上了陈娇，嘴上却还要大度：“不过是遇见说两句话，太子殿下素来待人和善，自然不会驱逐她。”

“真大度！不愧是太子妃！”

“陈娇快放开太子。真不知羞。”

小娘子们盯着那边，又纷纷说起来。

被这些莺莺燕燕围着抚慰，朱香的心里也格外妥帖。

她举着手炉，任由浓郁的香气将自己包裹，悠然道：“他们多年兄妹，想必陈娇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原来这样啊！”

“那想必赐婚下来陈娇很失望吧。”小娘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指责着陈娇。

谁知道下一刻却看到陈娇转身就走，太子一把拉住她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