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过年，学堂里的气氛也散漫而喜庆。

宫里的内侍用积雪在西院当中塑了两只石狮子，宫娥们则不时捧着纸印的门神、钟馗、回头马等物，准备旦日悬挂起来，学里的小娘子们有人佩戴着五色线结成的金鱼同心结，有人佩戴着相熟的药师送的屠苏袋，先生还未来，诸学子或聚堆闲聊，或打趣调侃，不时传出银铃般的笑声。

皮笑颜一眼就瞧见了娇娇，着急忙慌招手：“快过来！”

她跟周怡然坐在一起，此时两人皆有些愁眉苦脸，可见着娇娇脸上还是先浮现出喜色。

周怡然问：“你先前不是请假了两天么？如今不过两日便要过年，到时候自会休沐，你怎的还来？”

娇娇眨眨眼睛玩笑：“反正这两日先生也没甚心情教书，来混日子。”

年底这两日学里照例会松散些，不过是上半天读书，下半天则会放假。不过娇娇却不是因着这个才来学里，她关切地拍拍笑颜：“你现下如何？”

笑颜咧出一个苦笑：“昨夜以灯‘照虚耗’，我跟我娘拌嘴，气得打翻了灯火，却烧了半张床，闹腾到大半夜哩。”

腊月二十四的习俗，便是喝完蔬果豆汤后将灯盏放在床下，寓意今年没有虚度光阴。

没想到笑颜居然与家里起了争执。娇娇沉默下来。

那日在开远煤山听竹斧说完赐婚之事娇娇便快马赶回了汴京。

朱香被赐婚给太子，

琼真县君被赐婚给三皇子，

而皮笑颜被赐婚给四皇子。

前世四皇子赵崇名在赵崇元横死后，还能被郑太师举荐做了高官，为人圆滑周到，滴水不漏。

可娇娇不喜其人。

三皇子赵崇智虽然惯常耀武扬威，横行霸道，可他头脑简单，做坏事也是明着来，不像四皇子赵崇名，他一直背靠太子不显山不露水，倒像是三皇子的后腿子一般，表面上追随太子与三皇子，可暗地里阴损事情不少做。

至于后来他被摄政王扳倒入狱后，从他府里抬出来的那些断臂截肢的侍女就更让人……

想到这里娇娇一阵反胃。

笑颜脸皱巴巴，几乎要哭出来：“四皇子为人圆滑，就如一只笑面虎，谁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我可不想嫁给他。”

怡然在旁同情的问：“那你想嫁给谁？”

娇娇叹口气：“小郑后懿旨一出，有谁可以抗衡？如今算是板上钉钉。”

笑颜吸口气：“何况四皇子还一心追随太子……”

她没有说下去，与娇娇对视一眼，两人都不约而同想起了当日在皮府偷听之事。

太子想让皮尚书在官家出巡时做些手脚，回头嫁祸到陈家头上。被皮尚书断然拒绝。

可成为亲家之后呢？

四皇子是太子一派，太子借助四皇子施压又如何是好？

前世官家是春二月出巡兴宁行宫，也不知在这两月之内形势又将如何变化？

前世外祖母挡住了小郑后赐婚，可今生外祖母听了自己的话，并未干预小郑后的赐婚，可没想到阴差阳错倒害了笑颜。

小郑后这一招赐婚确实一举多得，堪称妙招。

朱香虽然是淮阴侯府的小娘子，却是庶出。而她被赐婚给太子除了庶出这一个缺点其余并无任何不妥：她在御书房就读期间为人和蔼，学业名列前茅，与诸位学子们更是刻意交好，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皮笑颜被赐婚给四皇子就更正常不过了，兵部尚书嫡女，皮尚书还是从前的武状元，算得上是文武全才。虽然人人都知道兵部被架空，没有什么实权，可四皇子要什么实权？

而另外一对就……

学堂正中传来哀嚎声。

“谁不知道那个赵崇智是个草包！仗着官家最宠爱他，镇日里在大内惹猫逗狗，瓦子里的常客，还想娶本县君，我呸！”说话的那个小娘子梳着灵蛇髻，发间一排珍珠发簪密密麻麻簪了一圈，耳朵上坠着两粒更大更夺目的珍珠，更显张扬。

娇娇抿嘴笑。她是琼真县主，真宗祖母昭宪太后娘家余家的侄孙女余金蟾。

昭宪太后是外祖母的君姑①，说起来这婆媳两人格外不对付，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等外祖母上位后昭宪太后已然作古，余家也遭到了外祖母严厉的打压。

眼看余家要败落，谁知道当年官家赴西京洛阳行宫赏秋时遇上刺客，余金蟾父亲救了官家，母亲挡住了大腹便便的大郑后，可惜两口子不幸身亡。官家心痛不已，下旨封还在襁褓中的余金蟾为琼真县主。

大郑后生下皇三子后感念恩人，将琼真县主带到身边悉心抚养，直到自身病故。

也因此这余金蟾被养出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说话口无遮拦。

而她与娇娇自幼便不对付，两人同在宫闱，又是同龄，便是宫里的大事小事她都要来寿康宫与娇娇比个高低。她幼时的口头禅便是问：“为何陈娇有，我没有？”娇娇学会了射箭，她也要跟着学；娇娇拿起毛笔习字，她便要练字到深夜，处处与娇娇较劲。

不过，等娇娇摄政前夕，宗室里人人反对，还是琼真县主第一个站出来给娇娇撑腰：“我朝摄政的太后不在少数，为何陈娇不行？”

她素来与娇娇不和，因而在此事上说的话便比别人有些份量，因而也算是帮了娇娇一把。

事后娇娇叫麦姑捧了重礼去谢她，却被她扔出了门楣：“陈娇以为自己做了太后就了不起？拿阿堵物来羞辱我？”

有这前世的经历，娇娇看见了琼真县主，只有满腹的亲切。

自打大郑后过世后她便长居西京洛阳余家祖宅，如今想必是接到了小郑后赐婚的消息，急忙奔过来打听了究竟。

不过这么大咧咧当众嘲讽赵崇智，还真是她能做得出来的。

娇娇在那边厢思忖，却不料很快就被琼真县主注意到，她指着娇娇鼻子怒斥：“喂！陈娇！你笑甚！”

一屋子小娘子的目光齐刷刷注视过来，都看见娇娇还未完全消逝的笑容。

琼真县主越发恼怒：“好你个陈娇！从前还光明磊落些，许久不见倒学了些落井下石的心眼！”

娇娇失笑，原来琼真县主虽与自己不对付，心里倒还觉得自己光明磊落。

她刚想解释，就听得一个女声施施然道：“陈娇，还不快向琼真县主道歉！”

说话的是朱香。

她正被一群小娘子们簇拥着，享受着小娘子们的道贺和恭维，恍若身处云端，晕乎乎不知所以。

看到这一幕立刻当仁不让站了出来主持公道。

小娘子们鸦雀无声，她们都知道陈娇与朱香之间的矛盾始末，从前娇娇处处驳斥朱香有理有据让人忍不住拍手叫好，可如今两人的身份地位可谓是掉了个个……

却不想琼真县主先出声：“朱香你捣什么乱！我余金蟾还没沦落到让人替我出头！”

娇娇差点要“噗嗤”笑出声。

围观的小娘子们齐齐吸了口气，朱香却不以为意：“《关雎》序后妃之德曰：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卷耳》序后妃之志曰：辅佐君子求贤审官。（备注②），臣女行为不端，我自然管得。”话里话外已然一副“贤后”做派。

笑颜和怡然同时站出来要说话，被娇娇一手一个拽住了衣袖，她歪歪脑袋，盯着朱香看。

朱香毫不在意的回盯回去，如今她可是内定的太子妃，说不定很快就能登上后位，谁还会畏惧一个小小的郡主之女？

想到这场景朱香就浑身激动。

至于从前暗恋郑已想要嫁给郑已的心思，早就在接到懿旨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谁能想到她居然能够被小郑后瞧上眼？

谁能想到她这种不起眼的侯府庶女能成为太子妃？

谁能想到昨日她还期盼能嫁到郑少师家做儿媳今日便能一步登天做郑少师的主子？

接旨时淮阴侯府堂姐妹们艳羡不已，父亲当即宣布将母亲提为平妻，素日里不认她们母女的外家下午便锣鼓喧天地送来了贺礼。

更不用提姨母带着郑玉祝亲自上门道贺，平日里把她当跟班、一心要嫁给太子的郑玉祝笑得脸都发僵。

痛快！

想到这里，朱香腰板越发挺拔，昂首对陈娇重复：“陈娇，你敢不听？你可知道……”

她按捺住狂喜的心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充满上位者的威严：“你可知道你今日再猖狂，明日也要臣服。行为举止不当，一国之母自然教得你这种目无尊长之徒。”

可陈娇非但没有丝毫害怕，还充满怜悯的看了她一眼。

朱香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得一群小娘子们怯生生行礼道：“夫子好！”

原来已然到上课的时辰。

朱香脸色刷得变得惨白。转过身去，不知道何时苏夫子已经走了进来。

他脸色略为沉重，显然也听到了朱香适才这一番高谈阔论。

朱香忙上前解释：“夫子，适才是……”

“不说也罢。”苏夫子躬身反倒对朱香行礼，“臣苏青见过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