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涸烟消 第三

羽林城坐落于丘陵田地间，正如青霭所言，这里空占城之名，其实并无城池，也无村落，而是数十军寨零星分布在丘陵之间，散落布局如星宿列张。沈冲天与冷月影从半空中俯瞰下面，选取一座最高的小山顶落脚。

冷月影落地恢复人形后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龙女，有些意思。”

沈冲天“咦”一声不满转头。

冷月影急忙解释：“放心。我不过觉得太平盛世之下少见如此女子，也是敬佩之意。”说着观察脚下兵营，“阿毒曾说孤山通天台是魔界阴气遍行的根基。如今通天台改头换面，大河也干涸了，他们为何依旧井然有秩，丝毫未受影响。”

沈冲天也学着他的话，思索道：“是啊，为何未受影响。你猜这里藏下多少兵马？”

冷月影俯视营盘，细细数一数帐房和锅灶，口中盘算道：“四十五座营盘，若都照眼下这般大小，零零总总的将士超过百万。前线冲杀的只有十余万人，咱们拔除两座营盘歼灭四万余人。魔界不缺兵力，损失也在皮毛，即使不派出魅影阴兵，仙界也难以招架，何劳多此一举。”

沈冲天依样嘟囔道：“是啊，此举何劳。”

冷月影奇怪道：“你这个人，今天是傻了吗，怎么净学我说话？”

沈冲天眼睛不错地盯着前方，忽然一指：“阿凤你看，这里的地貌是不是很熟悉？”

冷月影一时不明所以，只得含混应道：“呃，是吧。”

沈冲天拉着他的胳膊，手臂朝前一挥，指点道：“你单看一处，周围丘陵环绕，山形倒插，上大下小，中央平坦低凹，像不像我在北海所居的那处山坳。你当初还打趣说，我住的那里像个茶壶肚。对了，对，就是错了！”

冷月影莫名其妙看着沈冲天。

沈冲天忽然双眼冒光：“就是这里。上应羽林宿四十五星，下面茶壶肚，借助星宿之力功法护持，运转暗夜阴气，再来一些丹药，以烈火真气催动熔炼。”

冷月影大悟：“只要战事需要，整个营盘的兵士一个逃不脱，全部被炼化成魅影阴兵！乃至整个结界中，就是一个包裹的大茧，所有百姓都是里面的蛹，只待炼化成功，便是这世间末日。通天台也好，成仙的许诺也好，不过是安民的水月泡影。难怪郝隐和五老甘愿舍弃孤山，前面的魅影阴兵只是试探，后面这百万甚或千万军民才是他们的目的。有这些阴兵怨气，足以肆意践踏仙界。你说的对，寻找沈惜墨和摧毁魅影阴兵的根基，根本就是两件事。可惜我们之前寻错路，错失良机。”

沈冲天叹息道：“你们只是打草惊蛇，激怒了五老和那只大狗，但确实错失良机。眼下结界乱而未破，五老与郝隐辅车相依，都躲在大军之中。事已至此，仙界大军苦苦等着咱们破阴兵，咱们却眼巴巴盼着他们破结界。”

冷月影自嘲道：“正所谓‘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是也。”他关切看着沈冲天无所适从的急迫样子，心中几番轮转，开言道，“不如我们寻个干净地方坐下来，你听我讲个故事，如何。”

沈冲天大惊：“现在？！”

冷月影倒是不慌不忙回应：“嗯，不然呢。五老、郝隐连同魔界君主到了此处，不论炼化阴兵，还是发动大军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不如坐下缓缓心绪，兴许能想出绝妙的办法来。”说着，看沈冲天不为所动，自顾自拉过沈冲天左手，指点着问道，“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沈冲天听见此话，明白该是揭晓多年机密的时候，只是这时候选得实在不是时候。他抬眼对上冷月影坚定从容的目光，茫然没有回应，转身从烈焰身上卸下鞍辔，抽出搭子铺在草地上，自己先坐下一半，拍拍另半边，邀冷月影席地而坐。

冷月影笑笑，安稳坐好，缓缓讲述道：“上古三大灵兽辅佐天帝平定三界、功成身退之后，天庭册封十大天师辅弼左右。在秘神之前，十大天师的其中一项职责便是维护三界秩序，惩奸除恶，其中又以萧天师最为德高望重。”

“一日地界奏表，说某地河中隐藏一条赤炼大蛇，时常出来为祸人间，但是妖法高深，当地土地金甲神均奈何不得。萧天师奉御旨下界彻查此事，到了河岸上，搅动河水逼出大蛇。二者斗法三天，大蛇终于不敌败下阵来。眼看大蛇将遭斩杀，忽然开言道，自己也是数千载苦苦修行，一生恪守正道不敢有违，这才躲过一重又一重劫数，否则焉能到如今。可惜没有师门，缺少路数，自己始终不能化形，也上不得天，更不用说求得仙箓。万般无奈之下，只好频频现身四处求告，却被当做妖物。还望天师怜它也是一心证道，希望留它一条出路。”

“萧天师心生恻隐，便告知大蛇，可将它化作一道石桥，横架大河两岸，也是善事一桩，自己也好回天庭复命。大蛇却说，这样一来自身的所有修为化作虚无，十分可惜。思来想去，大蛇提议，自己身躯可大可小，不如化作一道血脉并入萧天师体内，一身修为尽天师取用。将来大蛇的□□随天师精血下传后世，不离不舍，护佑萧天师后世万代消灾避难，安宁无恙。萧天师想这倒是奇事，从未有过，因此答应下来，看大蛇如何行事。他因右手执剑，就势伸出左手言道，来吧。大蛇真就化作一道红色脉络，顺着左手掌钻入萧天师体内，身体藏在臂中，尾端直通心脉，只留一个头在掌心，化成一片红斑。”

沈冲天听到如此离奇故事，将信将疑，来回翻看左手。

冷月影亦看着，指尖向沈冲天掌心一点，接着言道：“就是它，当年钻入萧天师体内的大蛇□□。□□受主人精血修为滋养，随修为日渐增长。日常以咒法真气催动唤醒，大蛇张口便可吞噬万物，在内体运化周转为主人所用。”

沈冲天顿时忆起往事，惊起道：“当年在金券上留言，写下外婆乃萧氏后人，令外婆将红斑传到我身上的，就是你！”

冷月影并不否认：“持金券互通消息的只有当今陛下、我、四鹰神，你觉得还会是谁。你接连害了小叔叔、非言、夏卿三条命，修为又低，我担心有仙家借此事伤害你，因此想出这个主意。还有一个缘故，我曾无意间听得一个传言，说萧天师当年收归的大蛇，其实是上古灵兽白蛇元夭的后人。虽难辨真伪，但有上古灵兽的混沌元气根基加持，就是将来修为进益也更快些。”

沈冲天仍旧不解：“为何外婆曾言萧家覆灭，还说不是好事？”

冷月影淡淡回应：“这是另一个故事，今日不宜讲。将来若得时机，我一一告诉你。”

沈冲天又追问：“为何对我这么好？”

冷月影避而不谈：“这是第三个故事，更加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经此大战，我以往认定的万古长存之心顷刻荡然无存，此番结局难料，又只剩你我，不若早些将机密告知。就怕一旦我先你而去，心事长埋泥土，化作虚幻。”

沈冲天半日方缓缓言道：“若非机密人，焉知机密事。你不会恰好也记得催动红斑的咒法吧。”

冷月影点头：“前日我就说过，我也是过目不忘、过耳不忘的。都是自幼练下的看家本事，不止是你，今后可别到处吹嘘了。”

沈冲天揶揄笑道：“承让，我是天生的。”他被某些话触动，收敛神色思忖一时，拉着冷月影问道：“结界常因何而起？”

冷月影猜到沈冲天的心意，解释道：“或为法阵、符咒，总有形制相依托，譬如山体、雾瘴，譬如大柳树。除非找到跟结所在，或是破了依托的形制，否则结界无法打破。这样做起来，比硬闯羽林军劫出郝隐，其难易有过之无不及。”

沈冲天恳切道：“阿凤，今日只有你我，还望如实相告。我知你对先风神的事迹并不明了，所以自来我从未问你先风神当年如何攻破结界。我只问一句，你又是如何打开结界缺口的？”

冷月影脸色倏忽变化：“我几时做过！”

沈冲天不紧不忙一字一句道：“同样的丹药，同样的长生不老，同样的绑虏人口。常年不在家中，冷漠疏远妻子的冷大世子，正式日子出门必携妻。如此要脸面的人，竟不管不顾蹲在地上肆意大声呕吐，惹来众兵士围观，嚷得满军营知你吞服魔界丹药，十分不适。你做这样子给谁看，你在刻意回避什么。”

冷月影转过身去：“你竟还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你信所有人，独独不信我。”

沈冲天凄然一笑，起身后退：“你不说，那好。在仙界，你不担在金券上假传圣旨，还肆意伪造圣旨，甚至公开忤逆圣命、家法。在魔界，你甘愿剖心陪我同死，你的根基与我的混淆，害你丢了不知多少修为，可你从未提过一句。你的所为远远超出三个月的友情，你不就是一心要保住我的命吗。我现在就独身赴羽林军营，直面郝隐，是生是死我认了，至少我们一家三口能死在一起。”说着转身拉住烈焰马的鬃毛，利落翻身上马准备离开。

冷月影几步冲到马头前，双臂大张拦住：“冲儿！”

“说！”

冷月影叹一口气：“是！绑虏魔界边境的村民，是我所为。”

沈冲天赶紧跳下马，焦急问道：“怎么进来的？”

冷月影只剩叹息：“魔界所设结界依托的形制是大柳树。树为木，最俱火、次为罡风，就是北海之上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