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故人  第九

    四海之外各具盛景，各不相同。http://www.julangge.com/bid/119966/北海是冰冻成的高山大原，南海则是一片汪洋。出了南海，四方还是漫漫水，水上浮现沙州、岛屿、山峦、密林，如星散布于大洋之上。南海尽头、大洋入口有一座极大的岛，岛东西略长，南北略窄，通体圆润形如鸟卵。岛正中突兀一座高山，山形四面方正，陡峭无路，山壁怪石鳞牙，山顶却平坦，是为北堂山。岛与山都不见凡人，却孕育下各色鸟兽，灵花药草也为四海之最，历代镇守南海的仙家都踞守于此。

    沈冲天甫一离开四方大地，早有当值小仙回去传递消息。眼看接近南海外沿，沈冲天遥望前方云山雾拢中隐隐显现一团身影。青霭率十余小童，一群人矗立伸脖眺望等候。

    青霭得到消息不禁大喜过望，费心费力挑挑拣拣地梳妆半日，左右不对心思，一时懊恼摔梳合镜，索性撤下全部首饰，一身家常出来迎接。见沈冲天下马，青霭抛下身后小童，飞奔上前，直直扑入沈冲天怀中，缩肩含胸小兔子一般斜倚在丈夫胸膛上，抬眼凝视丈夫面庞，满腔委屈道：“我以为你总在生我的气，与冷氏一起骗我，直到那半幅手帕自行焚化的一刻，我才知你出事。如今千辛万苦盼回你，可你的模样又变，变得越来越不像我那丈夫，越来越遥不可及。你只是大步疾走，不管我追得辛苦。”

    沈冲天低头垂眼凝视，怀中人粉黄脸面满含娇羞，发鬓轻拢微坠不着簪钗，只环绕数枚明珠，浑身素雅如浪花凝结。沈冲天当得妻子在怀，终释然道：“只是一场炼化，双眸一合一睁，小灾星变成白鹿世子，那些过往全都荡然不存，心中记忆又是谁的。”

    青霭笑道：“你来寻我，便是心中希冀不变。随我去，我来替你解忧。”

    青霭开开心心，顺势挽住沈冲天的手臂，在前面引路，几名仙童跟在身后牵马的牵马，抱行李的抱行李，一行人来到山脚下大湖前。青霭空着的那只臂轻轻一挥，湖水全部朝岸边退却，露出水面下硕圆山洞。山洞里面十分开阔，不见四壁，正中矗立一座极高大的山形宫殿。建筑目之所见，从外面围墙甬道到屋舍檐阶，甚至房中床榻桌椅，但凡死的不会动的，全以七色宝石垒就，打磨地光滑铮亮。层叠叠密匝匝的宝石交相辉映现出百种光芒，衬着幽暗的山洞，富丽炫幻怪异一时难以描述。

    沈冲天回头看，在他们进来后，湖水慢慢上涨重又淹过洞口，却只在洞外波动，一滴流不进来。倒是水中大小鱼虾时不时隐现浮跃，平添几分意趣。

    青霭自从回到家中，心绪才平静下来，笑道：“你来，我带你看看这居所。”

    沈冲天跟着青霭，从大殿一路向内，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足足逛了半日，边走边笑谑道：“人言‘南海多宝’，却不知宝石当砖石用，见过这里，再不需听那些夸口露富的。”

    青霭立足，轻抚身侧廊柱，幽幽道：“这是师父所留，我本欲将它沉入海底。还是陛下发话，说这东西若是荒废倒辜负了他们原本的一腔赤血，留着还能警醒诸修道之人，因此得以保存。你满眼所见的‘宝石’其实来自十方城。”

    沈冲天迷惑不解，听青霭细细讲述道：“你有没有想过，当年大战，面对同样一支军队，为何你甫一上阵便大获全胜，包括冷月影在内的一众仙家却节节败北。其实若单挑功法、兵法，魔界没有任何胜算。结界屏障、锢灵锁，道道均为仙家而设，大队大队的仙家殒命阵前。因为仙家靠的是寻常法则，而你不循常法。可你若因此以为他们故步自封，便是大错特错。”

    “三界诸神仙位从上古大战之后久未见大轮换，所有仙家都知此去若回必定封功定绩平步青云，差别只在回来的是谁。三方天尊、四海内外洞府世家皆派出子弟门人齐齐上阵，独独我师南方天尊志不在此，只不好违逆圣命，因此派出南海水族潦草应付差事。我的父兄就在冷月影麾下，一场恶战，父亲捐躯阵前，尚落得全尸而还。诸位兄长同冷月影一起被俘，再无音信。”

    沈冲天忽忆起往事：“白雵太子！”

    青霭悲戚道：“没错，曾与你拔剑对峙的我那大哥，还有数位兄长，数不清的族人，战后终于回家了，回到南海，就在你我身边。”

    沈冲天惊地立时朝后一退，离开倚着的廊柱。

    青霭点头：“就是这些宝石。五老、郝隐当年的追随者，魔界所有人，皇族、百官、黎民，因种种原因到魔界的仙家，最终归处不过一个孤山通天台，终不免一轮回。炭成火，余烬成灰，这些‘宝石’就是炼化元丹之后的灰烬所凝。因为上面残存些许法力，积土成山，五老便给我师父送来铺设住处，助她吸收精华。大战终尾，我从孤山取出所有余烬，运至这里单铺设一处房间，从未住过人。你安心在里面住两日，便知它的效力。”

    沈冲天仍旧担忧：“当年是我执拗，只想完成一个心愿，却落了更大的遗憾，也害你数百年独自支撑。都有谁为难你和女儿？”

    青霭略展颜道：“我可是南方天尊，也是唯一承袭九重灵炁净火的，谁敢为难我！三界再无人唤我‘那个龙女’，可他们总说‘十方城那个女龙王’，言语颇为敬仰。是女儿让我明白，出身无所谓贵与不堪，全在自身。”

    沈冲天自嘲道：“是啊，谁想到一日‘小灾星’也能翻身。”

    青霭开怀道：“我的女儿是十方城之主，我的丈夫是白鹿世子，我有两个大大的靠山！有你，我心里才踏实。你的心思我明白，尽管放手去做，无需担心家中，我在此地，等你回来。说起来，我回到南海没几日，姻缘司就送来婚书，我拿给你看看，千万千万莫要吃惊。”

    沈冲天拦住，温柔道：“着急看它做什么，有没有的。你在，足矣。”

    温存只觉时促，终到分别时，沈冲天倒背双手看青霭带着几个小丫鬟忙碌不迭。

    几人捧出高高一摞物件，一件件摆开。青霭手下不停顿，便收拾便叮嘱：“这是当时要的你那双剑，随我一路杀出魔界，之后五百余年又立几场大功。日日悬它在床头就如见你一般，再舍不得也要物归原主。此去一路吉凶难测，使顺手的兵器，关键时刻更能从容应对。”

    “这个你恐怕见过，上古两方决战时遗存的半柄残刀，从郝隐手中得到的。据说上面留下白蟒的鲜血和掌印，威力了得，此番兴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这一匣是女儿和百里诺孝敬的，用魔界的毒淬的鼠毫针，拈的时候定要用帕子护住手指，刺住不是闹着玩的。女儿说相较于她那里，我更有机会见你，因此把这匣毒针交我。我见你行李中乌金耳环仍在，耳上的洞却不在了，好歹是你师父留下的，抛弃可惜。过来，我替你穿耳仍旧戴上。出门在外，多一样兵器便多一重安稳，我也放心些。”

    “这大包袱里面是为你准备的几身衣服，袜履腰带俱全，鲛丝织就，为我南海独有。针线女红确实不是我擅长，我也不揽功，你只看看上面的活计，便知是谁。”说着翻开掩襟，露出小小碧色五瓣梅花。抬头迎上沈冲天眼中神采，遂笑言道，“你那几身北海的衣裳，我不喜欢，再不要穿他。下面这个大东西是取郝隐身上几处最柔软皮毛拼接的大氅，看着厚重，其实上身极为轻巧，水不沾，火不侵，不堕尘淖。”

    “哦，对了，还有这个。父亲托文惜宝送来的，在军营时伤了郝隐的那只玉箫，也是暂存我这里，得空交于你。”

    “你的行李中还有那柄金色的短剑，还有那条软鞭，套子已经旧了，我替你全换上新的。你一向对衣着一丝不苟，如今身边没有张罗的人，也渐渐显出落魄相。好在你也离开那破地方，今后就让我一尽妻子之责。”

    青霭絮絮叨叨半日，说一句，沈冲天就顺从地点头应一声“是”。

    最后，一切交代完毕，说无可说。青霭直起身乍着双手思忖沉默一阵，忽又想起一事：“我实在不放心。如今局势实在古怪，四方天尊，一个龙女，一个罪臣之子、魔界后裔，都是孤身无靠的。冷氏倒显赫，上任之初就弄丢祖父，如今更是远居南方，再不踏足北海。更不用说接连发生的大案，听说无毒重伤不醒，天庭三缄其口，众朝臣也不敢多问。西海最近也不太平，连戎的奏报一封接一封，连冷月影都去了，陛下降旨着我务必原地待命。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远非太平之象，中间多少诡谲莫测，你务必小心。”

    行装打点完毕，青霭仍旧带领十数名小童，直将沈冲天送出南海，眼看脚下就是四方大地，这才依依不舍由着沈冲天放手，目不转睛望着他上马。沈冲天换上一身鲛丝所织的琥珀色衣裳，如暮云渐隐天边再不见，青霭落寞转身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