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故人  第六

    沈冲天目不转睛送母子三人离开，待房门紧闭，转身笑道：“你不打算解释一番？”

    冷月影淡淡回应：“心中无愧。http://m.wuyoushuyuan.com/853157/”

    两人一时无话，忽然又异口同声道：“你没事吧？”

    冷月影见沈冲天欲言又止，这才想起来，回手向床头探去，一下不慎牵扯伤口，当即疼得龇牙咧嘴。沈冲天俯身上前，替他从床头取出一只扁匣，打开露出一摞符。

    沈冲天会意，在门窗四壁都贴上符，放心回到床前，安慰道：“你放心，北海眼时无事。”

    冷月影眼睛不错地盯着他：“你知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沈冲天宽慰道：“有罡风护卫，我也无事。”

    冷月影这才长吁一气，轻声痛心责备：“你何时才能听我一言。”

    沈冲天急忙解释：“战将军说你伤势很重。”

    两人又无话，静默多时。

    沈冲天先开言：“你先告诉我，这些年是不是你收留照看烈焰？”

    冷月影惋惜道：“你离开后，烈焰马不吃不喝，差点殉主。我只好找到绛纹，求她代为照顾。绛纹倒是满口应承，据说日日亲自照料喂食。可惜无毒心结难解，见到马儿就想到你，没过多久便说绛纹有孕，不宜劳动，那马性子又烈，若是伤到身子如何是好，日日牢骚。绛纹只好将烈焰送出，各处辗转轮换，也不知何时又回到祖父手中，还是祖父亲手将它送给我。”

    沈冲天缓缓言道：“这就是了，从前它只认我及身边两三人，从不管闲事，难怪性子变了。前日有仙家硬闯北海，也不知要进北海眼，也不知是要进冰山，也不知来过几次，终被罡风拦下。烈焰放风撒欢时发现异象，引我去看过。我见那些仙家反正进不来，便没声张。回去家中思前想后，我越觉得南天门行刺之事不简单。这些仙家趁你离开北海，知晓北海空虚，想要探查些什么，却仍难抵罡风。待要提醒你在外小心行事，谁知还是说得晚了。”

    冷月影气得双手捂住腹部，环顾左右不知所以：“简直放肆至极！虎去还留迹呢，这些仙家太不把冷氏放在眼中，真当我冷氏绝灭无人吗！一般仙家绝没有这份胆量，也没这个本事。来的几口，可有接应，什么模样，什么穿戴，使的哪家功法？”

    沈冲天低声道：“我不认得。”

    冷月影叹口气：“我也是气糊涂了，逼问你做什么。这一回倒好，我也负伤动弹不得，不知遂了多少小人的意。”

    沈冲天见冷月影一脸怒气痛苦不堪的样子，委婉开解道：“你也知道啊。等伤好出去，多少气发泄不得，这会不过自己害自己，又无用。快让我看看伤的什么地方？”

    冷月影使劲抓住被子捂着，气仍未消：“什么好看的！”

    沈冲天笑道：“没什么好看的，你怎么看我的好几回呢。”说着拿开冷月影的手，轻柔地一层层掀开衣被，见冷月影胸以下，脐以上满满缠裹，血已渗出，在腹部正前洇湿黑紫黑紫的一大片。沈冲天慌里慌张想要暴露出伤口，又想起寻药敷药，急忙转身起身，冷不丁被冷月影一把拉住手臂。

    冷月影忍痛轻声制止，苦苦哀求道：“好冲儿，真的，求你别看了。给我留一丝颜面，好不好？”

    沈冲天忽打定主意：“你坚持一下，我们一起回北海。一定是莫牢山的草药、水土不好，炼出的丹药不管用。老神曾说过，北海寒风冰雪对冰凤最为益，家中也有你存下的各种丹药，还有我的一些药，胜过此处。我当年几番重伤都无事，你也没事的。”

    冷月影望着沈冲天，终为难地缓缓道出实情：“你的身子被炼化过，除却元丹，其他药是做样子给你看的。靠着三绝丹托浮真气只是其一，疗你一身伤的是我，冰凤血泪为药，翎毛做引。可惜医人的药，不能医己。”

    沈冲天终于泄了气，却仍不甘地追问：“有眉目吗？”

    冷月影苦笑道：“可还记得我跟你说起的，南天门的黑雾刺客，该经的劫数，躲不过的。冲儿，我本不愿说这话，你走吧，既然出来，暂时先别回北海，南海之外、十方城，哪里都好。我曾以为冷氏威严、北海罡风能守护你，如今看来，那里已不安全。”

    沈冲天苦笑道：“明知外面起乱象，还将我向外推。你忘记了，我可是天帝判罚在北海的，当初你应承下此事，险也好，难也好，我只赖着你，轰我出去就是抗旨不遵。”

    冷月影无奈道：“你，真是……”再说不出其他。

    沈冲天见冷月影语声愈发虚弱，神色疲惫不堪，遂扶他躺稳，替他整理好衣被，劝道：“今晚害你劳累，快歇息吧。”

    冷月影焦急一把拉住沈冲天：“这就要走吗？”

    沈冲天反诘道：“你当真会疼人，见我赶夜路而来，还要我赶夜路而回。我也歇息，看守着你，等天亮再走。”

    冷月影始终不放心，无奈眼皮愈觉涩滞，合上就难睁开，不久昏昏沉沉睡去。沈冲天左右环顾，搬来一只高凳在床前，自己在冷月影脚边倚着床柱，双脚搭在凳上，歪头也沉沉入睡。

    冷月影一觉醒来已过午，沈冲天早不见踪影，门窗四壁的符篆也早不见。冷月影望着残破的窗户怅然若失，半日后才高声唤侍女进来服侍。柏氏带领一群人环绕冷月影，协助他更衣、替他盥洗换药。

    正在忙碌间，忽然一道烈光，青霭从天而降，径直现身在冷月影卧房。柏氏见青霭不经通报擅进内宅，又一脸怒气，胸膛起伏不休，气息都不匀称，忙上前和气施礼道：“天尊驾到，未及远迎。”一句话未说完，青霭袍袖一扬拂开一应人，不顾及冷月影衣衫未整，男女有别，径直走到冷月影身前，不待反应，一掌重重扇在冷月影脸上。冷月影本来重伤的人，气息虚弱，这一掌直接将他刚费力撑起的半个身子扇倒在床上。一时间，伤口扯动剧痛不止、脸上火辣麻木不止，冷月影所有心绪都被掐断，只剩迷迷糊糊望着青霭。

    青霭怒仍未消，指下运气横在胸前，厉声质问：“冷月影，我的丈夫在哪里！”

    冷月影这才反应过来，沉淀一口气，慢悠悠答道：“沈冲天，自然在他该在的地方。”

    青霭右手指下仍存力直指冷月影，左手一张，抖落一方黑色手帕，离手即化作一抔烟尘，荡荡飘落在冷月影面前：“冷月影，之前你对天庭如何回复，我不管，因我知他平安无事。一方红绫帕一撕两断，各执一边，心气相通，此遇难，彼知晓。只要我的帕子完好，他就安好。可今日我这半方手帕遭劫，成了这副模样。”青霭忽然心恸，声音愈加颤抖起来：“我的丈夫，沈冲天，出事了！当日陛下旨意命你严加看守，你就是这么看守的！”

    冷月影这才明白，沈冲天不离身的小绢包竟是此意。他垂眼望着散落一床的黑尘，联想起昨日沈冲天的话，虑及他冒险离开北海，越想越后悔，越想越心痛，一时忘记伤口支撑起身，却不忍剧痛，手下一软整个人滚落在地。满屋人慌慌张张七手八脚扶他起来，冷月影双手扶住伤口，凝视青霭，当机立断：“我们去北海。”

    柏氏上前拦阻：“你的伤一丝未愈如何出门！”

    冷月影一把拂开她：“沈冲天出事，北海出事，我这条命都不用在了，岂止是伤！”言罢一手抢过侍女手中外衣，口中呼哨唤来避风兽，头也不回决绝离开。青霭紧随其后驾云而去。

    青霭心系沈冲天，心急火燎脚下紧赶；冷月影担心北海、担心沈冲天，虽有伤在身，咬牙死命也不敢停顿。两人很快来到北海眼之上，遥遥望见一团火在半空盘旋久久不停，竟然是烈焰马。烈焰马与他俩都极熟识，见到他俩似见到救星一般扑过去，嘶跳不止。

    青霭揽住缰绳，不住问道：“沈冲天在哪里？”烈焰不知听懂没有，只在原地打转，逡巡不前。

    冷月影一路上被冷风吹醒头脑，终于理清纷乱思绪，提议道：“他现如今失了修为本事，不论何事必定不敢硬来，难保不会躲在家中，同时派出烈焰马传递消息，等待你我前来救难。”

    青霭一时也没有太好的主意，惟有听从冷月影之意，跨上马儿，来至海外。冰山景象一如往常，并未见任何异动，从谷地到沈冲天的小院子犹为寂静。青霭与冷月影从院门前一路搜寻至后院马厩，处处静谧，既无打斗功法迹象，也不见翻动凌乱，只余黑色的小蛇仍盘在架子上懒怠地一动不动，沈冲天却一丝踪迹不见。冷月影心灰泄气，面色惨白，浑身再撑不住，双手紧捂腹部，顺着墙壁慢慢下滑瘫在地上。青霭也没了计策，口中喃喃不绝：“你究竟在哪里？”

    日渐昏，北海又迎磅礴落日，两人的心情亦如日坠，相对无言。正在这时，冷月影随身金券上传出讯息：见谕即至广灵山太苍洞。冷月影见谕嘀咕道：“那里不是玉壶真人的府邸？”

    青霭心中灵光一现：“玉壶真人是冲天的师祖，一定是他！冲天必定在此处。”